第27章 狼顾虎视,吃干抹净(2/2)
“若只是我自己偶尔下个墓,出一两件货,那还好说。
这点量,受於当年李管事的人情,再加上我懂规矩,该孝敬的不少,他儘管眼红,心里不舒服,也不会多做什么。
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锋一转,罗景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
“但我若是掛靠了贵帮,性质就变了。
贵帮积攒的货,那是海量的流水。
若大量的货凭此渠道出手,而钱顺身为掌柜,却看著这滚滚银流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自己没有任何额外的利润……”
罗景停下脚步,直视刘武侯:
“刘兄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有名正言顺的藉口!”
罗景自问自答,语气森然:
“多宝商行是大连锁,上面也是有规矩的。
供货商的牌照,本就要求有稳定的、合规的出货来源。
我父亲当年能拿到这个牌照,那是李管事力排眾议的结果,本身便已非常勉强,经不起推敲。”
“若是突然之间,出货量暴增,且来源杂乱……”
“钱顺势必会上报上方,申请核查!
一旦上方下来人核查,发现货源不乾净,或者发现我只是个空壳子……
这牌照,恐会当场收回!”
罗景冷笑一声:
“到时候,旧的牌照作废。
钱顺身为如今的黑石镇掌柜,手里便握著一张空白的、无主的供货牌照。
他有绝对的资格,决定这张新牌照的归属!”
“到了那时,他势必会把这张牌照拿出来拍卖,吃口大的!
而我,不仅丟了护身符,还会因为坏了规矩,被多宝商行记恨。
这……便是取死之道。”
说罢,罗景便静静地望著刘武侯,不再言语。
这番话,並非危言耸听。
这也是在父亲半年前去世后,面对著鬼眼七的步步紧逼,原身一直迟迟不肯与其妥协、不敢让探云手介入渠道的根本原因。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便是引狼入室,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牌照易主,人財两空”。
偏厅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刘武侯看著罗景,眼中的讚赏之色更浓了,甚至还带著几分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生活在底层的背尸人,竟然对商行的规矩和人心的贪婪,看得如此透彻。
“精彩。”
刘武侯轻轻鼓了鼓掌,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灿烂,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罗兄果然是明白人,一眼就看穿了这里面的死结。”
他智珠在握,从容开口:
“既是结,那自然有解法。
罗兄担心的,无非是钱顺分不到好处,会掀桌子。”
“那如果我们……给他分润银子呢”
刘武侯伸出一根手指:
“到时候,只要是通过这个渠道走的货,我们按照市价,抽出一成银子,专门给钱顺送去。
作为他的『辛苦费』。”
“当铺那边,虽然给七成,但吃不下太多货。
而多宝商行给八成。
我们拿出一成餵给钱顺,还剩下七成。
这和当铺的价格一样,但胜在量大管饱,且安全隱秘。”
他看著罗景,眼神意味深长:
“至於赵巡检名下的『聚金商行』,那是只吃不吐的貔貅。
我们叫街帮太多的货,以往只能尽数给了聚金商行。
他们只给六成!
这中间的一成利,对於帮中兄弟来说,已是足够丰厚的肉了。”
“罗兄,你大可不必担心。
有了这一成利的封口费,钱顺只会帮著我们遮掩,绝不会自断財路去上报核查。
毕竟,那一成利,可是落入他私人的腰包,而不是商行的帐目。”
刘武侯说得头头是道,逻辑闭环,仿佛已经构建出了一个完美的利益共同体。
罗景闻言,微微低眉,陷入了沉思。
在阴影的遮掩下,他眸中闪烁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若是真如刘武侯所言,让出一成利给钱顺,那叫街帮和多宝商行之间,確实能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儘管罗景让出了两成,但量少,又怎能抵得过叫街帮的一成利
理论上,这事儿是能成的。
但……
罗景心中冷笑。
又怎么可能真的只少拿一成!
刘武侯这笔帐,算得太“乾净”了,乾净得就像是在骗三岁小孩。
当铺七成吃不下太多货,那是事实。
但青阳县城呢
叫街帮身为地头蛇,难道就没有渠道把货运到县城去销赃
县城的当铺和黑市,难道还吃不下这点货
为什么他们非要盯著黑石镇这一亩三分地,非要忍受聚金商行那吸血般的“六成”收购价
说到底。
那聚金商行的“六成”,根本就不是什么收购价。
那是赵巡检定下的“税”!
是帮派在这黑石镇生存,必须缴纳的保护费!
谁敢绕过赵巡检,大规模地把货卖给外来的多宝商行,那就是在挖赵巡检的墙角,是在断土皇帝的財路!
“七成”,那是正常的市价。
“六成”,那是扣除了给官府“孝敬”后的安全价。
刘武侯所说的“多赚一成”,看似符合逻辑,实则是在信息不平等的情况下,实行的欺骗!
但凡罗景不是二世为人,洞察事物的本质,真误以为他们能多赚...
那便跳入了圈套!
他……
从来都不是想著什么互利共贏!
他是在骗自己加入叫街帮!
一旦罗景喝了那碗入帮酒,成了所谓的“自家兄弟”。
那么,按照江湖规矩。
如果罗景这个“坐地犬”哪天如果不幸“暴毙”了,或者是死於什么“意外”……
作为“家人”的帮会,便能名正言顺地接手他的一切遗產。
包括那间破屋,包括那些工具。
自然,也包括那个以“罗家”名义持有的供货牌照!
只要操作得当,叫街帮完全可以推举一个新的傀儡,顶著罗景或者罗家远房亲戚的名义,继续持有牌照。
没有了罗景这个碍眼的、还要分润利益的中间人。
叫街帮自己掌控渠道,自己给钱顺餵食,自己控制出货量……
他们就能更加隱蔽、更加稳定地通过审查,吃掉这个牌照所带来的所有利益!
这是要把他罗景,当成过河的卒子,用完就扔。
这是赤裸裸的吃干抹净啊……
前有狼,那是明著要杀人越货的鬼眼七。
后有虎,那是笑著要吞人骨髓的刘武侯。
这……就是三教九流匯聚的黑石镇。
这……就是江湖。
罗景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看著面前这个依旧笑得如沐春风的“师兄”,心中再无一丝波澜。
“刘兄算盘打得虽精,但有些帐,怕是没那么好平。”
罗景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子看透了生死的冷冽:
“这坐地犬的位子太高,我怕是……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