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另一条线10(1/2)
空气混浊,带着泥土、铁锈和长久未见阳光的霉味。
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这个被匆忙清理出来的布满陈旧矿车轨道和支撑梁的空间。
江流川靠在一根冰冷的金属支柱上,银灰色的短发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前。
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刻意放得绵长,试图在最短时间内恢复体力。
身上的改良制服多处破损,沾满了暗色的污渍。
有海嗣的粘液,也有干涸的血迹,大部分不是他的。
右手的虎口裂开了,用绷带粗糙地缠着。
腰间的双刀虽然入鞘,但刀鞘表面有新的刮痕和一处不自然的凹陷。
星熊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空矿车上,般若倚在身侧。
她的身躯依旧挺直,但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眼眸里布满了血丝。
她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沉默地擦拭着般若上的污秽。
每一下都用力而专注,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事情。
在他们周围,或坐或卧着大约三十几个难民。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惊恐。
他们是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海嗣夜袭中,被江流川和星熊以及另外四名罗德岛干员拼死救出来的幸存者。
原本超过百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这些。
另外四名干员——两个来自汐斯塔的熟练铳手,一个乌萨斯的重装,一个莱塔尼亚的辅助术士此刻散布在休整点几个关键的出入口警戒。
他们也同样狼狈,脸上写满了透支后的麻木。
乌萨斯重装的盾牌缺了一个角,莱塔尼亚术士的法杖顶端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沉默笼罩着所有人。
只有应急灯电流的微鸣,和远处矿道深处偶尔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滴水声。
他们已经连续高强度战斗和跋涉超过二十小时。
昨晚的袭击毫无征兆,海嗣如同从岩石和阴影本身中生长出来,数量之多、种类之怪,远超以往遭遇的小股渗透部队。
那不像袭击,更像一场早有预谋的、精准的“收割”。
牺牲了超过一半的护卫人员和六成难民,才勉强撕开一道口子,逃入这片部分区域早已被标注为“不稳定”的旧矿道网络。
“还有多远?”星熊停下擦拭的动作,低声问道,声音沙哑。
江流川睁开眼,深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但眼底深处同样有化不开的倦意。
“按照地图和之前的标记,穿过前面三个岔口,再上行大约两公里,就能接上主撤离通道的备用线路。”
他顿了顿,“如果……备用线路还没有被海嗣发现或者地质变动毁掉的话。”
“如果被毁了呢?”那个乌萨斯重装干员闷声问道,声音带着绝望边缘的烦躁。
江流川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如果路断了,在这迷宫般的矿道里,带着一群筋疲力尽几乎没有战斗力的难民,结果不言而喻。
休息了不到半小时。
负责侧翼警戒的汐斯塔铳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随即是铳械上膛的清脆声响。
几乎同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一种仿佛无数细小爪牙在岩石和金属表面刮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的矿道深处传来。
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所有方向。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矿道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潮水漫过沙滩,缓慢,却无可阻挡地逼近。
紧接着,是那股气味。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海腥味,混合着一种类似臭氧的刺鼻气息,迅速充斥了整个空间。
“来了。”江流川缓缓站起身,手按上了刀柄。
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星熊握紧了长戟,般若提起。
另外四名干员迅速靠拢,将难民围在中间,尽管他们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应急灯的光线边缘,开始出现扭曲的阴影。
不是从某个洞口涌入,而是从岩壁的缝隙里,从废弃的通风管道中,甚至从他们脚下的积水洼里,缓缓“渗”出。
形态各异,大小不一。
有细长如蜈蚣,节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
有扁平如蝠鲼,贴着洞顶无声滑行的。
有如同放大的海鞘,不断开合着筛状口器的。
更有几种从未见过的组合体,兼具甲壳的厚重与触手的柔韧,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幽光。
数量……根本数不清。
它们似乎完全适应了地下环境,行动悄无声息,将所有的退路堵死。
昨晚的噩梦,以更加彻底、更加绝望的形式,重现了。
“结阵!”星熊低吼一声,般若重重顿地,挡在了一个主要来向。
乌萨斯重装怒吼着举起残破的盾牌,莱塔尼亚术士开始急促地施法,法杖裂纹处迸发出不稳定的光芒。
汐斯塔铳手背靠背,铳口指向不同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江流川站在最前方,双刀出鞘。
刀身在应急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的眼神锐利如初,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真实的消耗。
战斗在下一秒爆发。
没有呐喊,只有最原始的碰撞与撕裂声。
星熊的般若承受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几只甲壳厚重的海嗣撞在上面,发出沉闷巨响,蓝黑色粘液飞溅。
她脚下地面龟裂,但一步未退,长刀横扫,将侧翼扑来的几只斩断。
乌萨斯重装的盾牌被酸液喷中,发出嗤嗤声响,他咆哮着用盾牌边缘砸碎一只,但却被另一只从地下钻出的触手缠住了脚踝,拖倒在地。
“稳住!”莱塔尼亚术士一道扭曲的力场勉强推开几只试图扑向难民的海嗣,但她嘴角溢出血丝,法杖的裂纹扩大。
汐斯塔铳手的射击精准而致命,但子弹打在那些新型海嗣的甲壳上,效果大打折扣。
一只形如巨大海蜘蛛的怪物喷出粘稠的网,罩向一名铳手,尽管被另一人及时开枪打偏,仍粘住了他的手臂和武器。
江流川的身影在敌群中穿梭。
刀光如银线,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切关节、断核心。
他利用矿道狭窄的环境,身形灵动,时而踏壁借力,时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
重力场小范围展开,让扑向他的海嗣动作迟滞,引力操控将散落的碎石和断裂的矿车零件化作致命的投掷物。
但他杀得快,海嗣涌现得更快。
它们似乎无穷无尽,而且战术明确,那就是不计代价地消耗、包围、挤压他们的空间。
而就在这时一只隐匿在阴影中速度奇快的海嗣突破了刀光,细长的口器如同毒针般刺向江流川的后心。
“流川!”星熊余光瞥见,想要回援,却被三只同时扑上的海嗣死死缠住。
江流川察觉到了,但他正被正面两只挥舞着骨质镰刀的海嗣逼得侧移。
回身格挡已然不及。
结束了吗……
但就在那闪烁着寒光的口器即将触及他背心的瞬间——
嗡。
一种奇异的低沉颤鸣,毫无征兆地响彻矿道。
时间……不,是那片区域的一切,似乎都停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只偷袭的海嗣,连同它延伸出的口器。
以及周围半径数米内所有正在运动的海嗣、飞溅的粘液、甚至扬起的灰尘,都骤然凝固在半空。
然后,那些被“凝固”的海嗣,连同它们甲壳、肌肉、内脏、粘液,以及那只偷袭的口器,就在所有人和非人生物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分解了。
前一秒还是狰狞恐怖的怪物,下一秒就化作了几乎看不见的尘埃微粒,如同被最高倍率的显微镜分解了结构。
然后这些微粒遵循着某种无形的指令,最终融入地面的尘土和积水之中,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连一丝血腥或异味都未曾增加。
仿佛它们从未出现过。
这诡异到极致的一幕,让所有活着的生物,无论是人类还是海嗣,都出现了刹那的呆滞。
矿道内的光线似乎也黯淡了一瞬,应急灯闪烁了几下。
一个人影,从江流川身后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迈步而出。
江流海。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刚刚被自己“分解”的海嗣,也没有看满脸惊愕的星熊和干员们。
他的目光,先是极其短暂地掠过了江流川的背影,确认了什么,然后才转向周围依旧数量惊人的海嗣集群。
他的眼神里,没有战意,没有杀意,甚至连一丝“重视”都欠奉。
那眼神更像是一个数学家看到了一堆错误而无用的冗余数据。
他没有说话。
因为话语在此刻是多余的。
他的目的清晰而唯一:清场。
他抬起右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随意得像是要整理一下袖口。
但随着他手指的轻轻张开——
以他为中心,一个无形的“领域”瞬间扩张开来。
领域之内,物理法则仿佛成了他手中的玩物。
十几只正从洞顶扑下的蝠鲼状海嗣猛地失重,然后像被无形的拳头狠狠攥住,砸向一侧的岩壁。
在撞击的瞬间,它们的躯体不是碎裂,而是如同沙雕般“流散”成最基本的无机质粉末。
数只试图喷吐酸液,刚张开嘴,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如同钢铁般坚硬,将它们自己的攻击和躯干一起向内挤压、碾碎,最终化为微尘。
几只依靠生物电信号协调或体内有特殊晶体结构的海嗣,动作瞬间僵直,体表冒出细小的电火花,内部结构在紊乱的场中自我崩溃、湮灭。
没有使用任何看起来像“源石技艺”的光芒或特效。
一切发生得安静、高效、冷酷。
就像用最高权限的指令,直接删除了这片区域内的“错误代码”。
海嗣的蜂巢意识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异常”的恐怖。
但领域是绝对的。
分解,湮灭,归零。
没有战斗,只有单方面的彻底“抹除”。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江流海缓缓放下手,那无形的领域也随之消散时。
偌大的矿道休整点,除了他们这些活人,以及地上那些属于之前战斗的少量残骸,再也看不到一只活动的海嗣。
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沉降的尘雾,和一片死寂。
所有难民都瘫软在地,瞪大眼睛,连恐惧都忘了,只剩下纯粹的无法理解的震撼。
星熊握着长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着那个银发男人的背影,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近乎面对天灾般的敬畏感。
这不是强,这是……某种超越了“强”这个概念而对现实本身的霸道干涉。
江流川缓缓转过身,看着突然出现的父亲。
他脸上没有什么惊喜或激动,只有一丝复杂的、混杂着疲惫、了然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江流海的目光落回儿子身上,眼眸深处,那亘古不变的理性冰层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东西动了一下,但快得无法捕捉。
他上下扫视了江流川一遍。
“体表创伤十二处,轻微内出血,精神负荷偏高。”他的声音平稳,毫无起伏,如同在念诵一份体检报告,“需要至少六小时深度休息与能量补充。”
江流川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我知道。”
江流海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星熊,微微颔首:“星熊督察,辛苦了。”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可。
星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江先生……感谢支援。”
江流海没有回应这句感谢,他的目光投向矿道深处,仿佛能穿透岩石,看到更远的地方。
“前进方向三公里内威胁单位已清除。后续路线安全概率提升至89.7%,你们可以继续护送任务。”
说完,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你去哪?”江流川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江流海脚步未停,声音从前方淡淡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去把‘路’清理得更干净一点。”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矿道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身后一片被彻底“净化”过的空间,以及一群劫后余生、心神剧震的人。
江流川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星熊走到他身边,看着空荡荡的矿道,良久,才低声感慨:“你父亲他……”
“他一直都这样。”江流川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效率至上,不说废话。”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除了在‘必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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