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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疍家鬼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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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生听著寿伯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浑身的皮肉都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那片水域最近的传闻。

那些关於龙王爷发怒、水鬼拉人填海眼的故事,在避风塘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之前,他只当是些老人嚇唬小孩的无稽之谈。

可现在阿喜的失踪,再加上这些传闻和寿伯的话..

潮生感觉自己几乎室息!!

寿伯见他脸色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阿生,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这海上的事邪乎著呢————

认命吧!再生一个就是了。”

说完,寿伯又嘆了口气。

他將喝剩下的半瓶酒放在甲板上,自己爬回板。

他解开缆绳,摇著櫓缓缓离去。

认命

潮生看著寿伯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失魂落魄的妻子,最后目光落回那片飘著暗红色的海面。

认什么命!

那是他的儿子,阿喜!

是妻子慧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不是丟了一条狗,一只猫!

船舱里,慧娘的哭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加悽厉。

她跌跌撞撞地从船舱里跑出来,紧紧抓住潮生的胳膊:“潮生————我们————我们去找宽叔吧!他水性好,他一定有办法的!他是这一片最好的水鬼!”

听到这个名字,潮生猛地甩开她的手。

只看见潮生双眼赤红地低吼:“找他你怎么不去找龙王爷!”

“他现在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十几年前他兄弟死在海上,他就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除了骂人他还会做什么!你是想让他看我们笑话吗”

他喘著粗气,一拳砸在船舷上,砸得手背鲜血直流。

“阿喜是我的仔!我自己去找!就算是水鬼,我也要从他手里把阿喜抢回来!”

一股混杂著恐惧与愤怒的火焰,在他胸中轰然引爆。

他朝著暗红色的海面,狠狠啐了一口。

“管他娘的是龙王爷还是水鬼王八!老子今天就要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动我的仔!”

他转身走进船舱,看著仍在发呆的妻子,声音异常坚定:“慧娘,別坐著了!

我们去西外海那片礁石找找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慧娘闻言,呆滯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著丈夫布满血丝的双眼,知道潮生的脾气一旦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颤抖著,点了点头。

潮生不再多言。

他走到船尾,熟练摇动曲柄,发动了渔家艇上那台老旧的蒸汽马达。

“突突突————突突————”

马达发出一阵沉闷轰鸣,过了好一会才喷出一股黑烟。

震得整个船身都在抖动。

隨后载著这对绝望的夫妻,载著他们仅存的希望,缓缓驶出拥挤的避风塘。

渔家艇快速朝著西边那片不祥的礁石外海驶去。

隨著引擎单调的轰鸣,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海与天的界限便已模糊不清。

夜色越来越深。

海面上再无其他船只,只有船头那盏昏黄的马灯在风中摇曳。

光晕仅仅能照亮船身周围三尺的水面。

更远的地方,只有月光投在海面上的些许光亮。

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让潮生夫妇的心越揪越紧。

他们沿著老渔民所说的方向,在礁石边缘缓慢搜寻。

“阿喜——!”

“阿喜——!阿爹在这里!你应一声啊—!”

潮生和慧娘用尽力气呼喊著儿子的名字。

可夫妻二人的声音,却被陡然变得阴冷的海风吹得支离破碎。

回应二人的,只有愈发汹涌的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

隨著渔家艇越开越远,他们距离避风塘外海也在一点点被拉近。

风不再是先前的轻抚。

周围的海风越来越大,海面也不再平静。

海浪不安地涌动,潮生二人脚下的小船摇晃得厉害起来。

远方的天际,厚重的乌云正在聚集,像是黑色的巨兽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闪电忽的撕裂了墨色天幕!

紧接著,滚雷声由远及近,在云层之上奔腾炸响。

原本只是躁动的海面瞬间狂风大作。

倾盆暴雨如倒,只几个呼吸的功夫便砸落下来!

突如其来的暴雨將整个避风塘外海笼罩在一片迷濛之中!

狂风呼啸,巨浪一下下拍打著船舷。

小小的渔家艇在海面上剧烈摇晃,仿佛隨时都会被下一个浪头打翻。

潮生和慧娘快速跑进船舱,隨后在舱內找出蓑衣披上。

而就在这时,在剧烈的海浪顛簸中,慧娘忽然指著远处的海面。

只听得她抬高音量,大声在潮生耳边吼道:“潮生!潮生你看,那是什么”

闻言,潮生死死把住舵。

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透过被暴雨模糊的船舱窗户,潮生见到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古怪的船!

那艘船在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悄然亮起了两盏灯笼。

灯笼向外发出红色的、似血一般红艷艷的光晕!

潮生没有在那艘船上听到马达的轰鸣。

船上更没有船帆!

这艘写满怪异的船只,就在狂风巨浪之中,如一口浮在水面的棺材静静漂著,完全不受风浪影响。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让潮生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时,船尾那台本就老旧的蒸汽马达,忽然发出一声哀鸣,隨即嘎啦一下熄火了!

无论潮生怎么摇动曲柄,怎么拍打生锈的铁壳,那台罢工的马达都只发出徒劳的空响。

渔家艇失去了动力,只能在风浪中无助打著转。

而在这片愈发沉寂的黑暗中,怪船两侧的红色灯笼,显得更加明亮诡异。

潮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眯起眼睛,借著微弱月光,透过风雨观察起那艘怪船。

他隱约看到一个戴著斗笠,披著蓑衣的黑影,正站在怪船的甲板上。

那道黑影背对著他们。

手中好像一下一下地往海里撒著什么。

是纸钱!

白色的纸钱在狂风暴雨中挥酒而出!

只不过,纸钱一撒出去便迅速被雨点打落,粘在黑色的海面上。

“阿喜————”

忽然,慧娘仿佛听到了什么。

她侧过头,隨即指著另外一个方向。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慧娘兀地发出一声悽厉嘶吼。

“潮生哥!我好像————我好像听到阿喜在哭————”

慧娘的话,瞬间让潮生从慌张恐惧中回过神来。

他也顾不得远处船上怪人的诡异举动。

潮生也学著慧娘一样侧著身子。

他竖起耳朵,拼命在风雨声中分辨。

好像————好像真的有!

一道微弱的小孩哭声,透过狂风暴雨若有若无钻进他的耳朵里。

一声,又一声————

那哭声,如鉤子般扯动著潮生的心肝。

再细听,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分明就是他的儿子阿喜!

“阿喜——!”

潮生彻底疯了。

恐惧、理智以及求生的本能————

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被汹涌的父爱冲刷得一乾二净。

潮生一把推开试图拉住他的慧娘。

他也不顾那台罢工的蒸汽马达,疯了一样抓起船上那艘备用的小木划子。

只见潮生用尽力气將木划子丟进海里。

咚的一声响起。

下一刻,潮生已经纵身从渔家艇上跳到了木划子上。

他甚至来不及去拿船桨,就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拼命在翻涌不休的海水里划动。

那艘小小的木划子,在潮生的划动下,朝著两盏红色灯笼的方向————

朝著他儿子哭声传来的方向,拼命靠近————

“潮生!你回来!你不要命啦!”

慧娘在顛簸的渔家艇上大声哭喊。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被浪涛淹没。

潮生根本听不见。

他的眼里,只有那两盏血红色的灯笼。

他的耳里,只有那一声声撕扯著心肺的哭声。

小小的木划子在巨浪中几度险些翻覆,但潮生凭藉著二十余年的经验,奇蹟般稳住了。

那艘掛著红灯笼的船影,在雨幕中显得越来越清晰。

船身漆黑,没有任何標!

惟有船头两边那两盏血红的灯笼!

红灯笼的光晕在狂风暴雨中妖异摇曳著,光芒不减分毫。

终於,靠近了。

潮生看到了甲板上那个戴著斗笠的黑影。

“我的仔!还我的仔来!”

潮生嘶吼著,他將木划子猛地靠上那艘黑船的船舷。

也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潮生看清了————

在斗笠黑影的身后,船舱的门虚掩著,开著一道缝隙。

借著微弱月光,他透过缝隙隱约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儿子阿喜————

阿喜————似乎————

被无数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蠕动著的根须状物体缠绕著——

那些根须並不是绳索。

它们像是活物!

在阿喜的皮肤下蠕动,一点一点將他拖拽进漆黑的船舱深处!

阿喜的脸上带著极度痛苦的表情。

此时正无声对他张著嘴,仿佛在做著呼救!!

“啊——!”

看到这一幕,潮生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发出怒吼。

手脚並用,疯了一般试图爬上那艘怪船的甲板。

就在潮生的手指刚扣住船舷,即將翻身跨上甲板的那一瞬间那个一直背对著他,撒著纸钱的斗笠黑影,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斗笠的阴影下,是一张青白的脸。

那不是活人的脸!!

更骇人的是,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一团团腐烂的东西在一点点往下掉————

像是腐肉————

又好像是夹带著皮肤的————瘪烂的什么东西————

还未等潮生从突兀而来的衝击恐惧中反应过来。

甲板的阴影之下,突然窜出数根碗口粗细的触手!

那些触手並非那种光滑的章鱼触手,而是带著粗糙的褶皱,像是某种被剥了皮的巨大肠道,又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带著一股浓郁的腥臭。

只片刻的功夫,齐刷刷从船身上探了出来————

潮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退,但已经晚了!

其中一根触手快如闪电。

啪的一声,顺著船体直直缠住了他的脚踝。

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从脚踝处传来!

噗通一声。

潮生被瞬间拖入了令人窒息的海水之中。

他奋力挣扎。

双手在水中胡乱挥舞。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向上划动手臂!

在他意识被海水吞噬之前,潮生的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比海水要温暖,而且很柔软————

像是一截————

一截同样瘦小的胳膊————是阿喜的手吗

隨后,海水疯狂涌入他的口鼻。

数息的功夫,海面上就只留下了那艘在风浪中摇晃的木划子。

以及一串迅速消失在海水中的气泡————

远处,孤零零的渔家艇上。

慧娘的哭喊声早已变成了嘶哑的哀嚎。

妇人痛苦的嚎叫被无情的风雨,彻底吞没!

在避风塘码头的一角,暴雨如注。

大头辉蹲在一个废弃的油桶后面,身上披著件破蓑衣,手里拿著个望远镜盯著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

他什么都看不见。

除了黑,还是黑。

“妈的,这种鬼天气,谁会出海”

大头辉吐掉嘴里被雨水打湿的菸头,骂骂咧咧。

身边的阿来冻得瑟瑟发抖,小声道:“辉哥,森哥说让我们盯著,可这————这能盯出个鸟来”

大头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废话!森哥说有事就是有事。你没看那份卷宗吗两个孩子,死得不明不白。今天这雨下得这么邪门,搞不好真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似乎闪过了一丝红光。

“嗯”

大头辉揉了揉眼睛,再次举起望远镜。

那红光一闪即逝,像是幻觉。

“阿来,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辉哥,你別嚇我,我胆子小。”

大头辉皱著眉,心里隱隱觉得不安。

那红光————看著不像航灯,倒像是过节掛的红灯笼。

“邪门————”

大头辉嘟囔了一句,裹紧了蓑衣。

“明天得跟森哥匯报一下,这地方真他妈透著股子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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