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求学(2/2)
黑板上的字跡有些反光,看得並不十分真切,但她依旧贪婪地捕捉著每一个符號,聆听著教室里隱约传来的老师讲课的声音。
太专注了,以至於当那个巡楼的、有著红脸膛的老保安,攥著用来打更示警的木桿走过来时,她完全没有察觉。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就在身后响起,她才惊惶地回过头,对上了保安审视的目光。
那一刻,她嚇得魂飞魄散,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鬆开手,缩紧了身子,紧紧靠在冰冷的墙根下,准备迎接预料中的厉声呵斥和驱赶。
她甚至害怕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然而,预想中的责骂並没有落下。那红脸膛的保安只是皱紧了眉头,那眉头像两座纠结的小山丘。
他看著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和满是冻疮的手,朝她挥了挥粗糙的大手,声音虽然像戈壁滩上的风一样粗糲,却奇异地没有带著火气。
“娃子,快走吧,这儿……这儿不是你待的地儿。”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往地上跺了跺脚,把鞋子上沾著的泥土和雪碴子震掉,像是要跺掉某种无奈的情绪,“天寒地冻的,別蹲这儿凉著了,快回家去吧。”
拾穗儿如蒙大赦,紧紧抱著怀里的练习册,像一道小小的影子,飞快地溜走了。
跑出很远,她似乎还能听到身后传来那保安低低的嘟囔声:“唉……下次可別来了……”
但那声音,软乎乎的,带著一种无奈的怜悯,不像责备,倒更像是在嘆息,生怕惊扰了墙角那几只觅食的、胆怯的麻雀。
可是,她还是想去。那份对知识的渴望,像戈壁滩下顽强生存的根系,越是压抑,越是向著深处蔓延。
那扇破了的后窗,那个能窥见黑板一角、能听到老师讲题声音的角落,对她而言,就是通往另一个光明世界的唯一缝隙。
有一次,老师讲解拋物线的性质,因为隔著窗户,声音模糊,图形也看不全,她听得云里雾里,心里急得像有团火在烧。
她就那么固执地站在冰冷的窗下,靠著墙壁,等待著下一节课的铃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和耳朵,她不停地跺著几乎失去知觉的脚,嘴唇冻得由红转紫,再由紫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但她依然坚持著,直到那位老师再次走进教室,重新开始讲解。
老师板书的速度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噠噠”地敲击,公式和图形飞速地呈现又擦去。拾穗儿看得眼花繚乱,心急如焚。
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步骤,情急之下,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指,用指甲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上一笔一划地、用力地刻下那些关键的公式和图形。指甲划过皮肤,带来细微而清晰的刺痛感,但这痛感反而让她更加清醒和专注。
等到下课,她摊开手心,看著那些被刻印下的、微微发红的痕跡,如获至宝。
回到家,天色已晚。
她顾不上喝一口奶奶热在锅里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一小截珍藏的炭笔,就著微弱的月光或油灯,根据手心上已经开始模糊的刻痕,小心翼翼地在相对平整的沙地上,將那些公式和图形重新描摹出来。
沙地鬆软,留不住笔跡。
常常是刚小心翼翼地描出几个字的轮廓,一阵不期而至的晚风掠过,辛劳的成果便被轻易抹去,只留下一片斑驳的痕跡。
她最珍惜的,是雨后初霽的短暂时光。
那时的沙地仿佛被施了魔法,变得湿润而驯顺,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黏性。
字跡落在上面,能清晰地停留上好一阵子,像是在这广袤的荒芜中,终於找到了片刻的安身之所。
她就那样长久地蹲在湿漉漉的沙堆旁,指尖或握著焦黑的炭笔,写了又抹平,抹平了再重写,周而復始,不知疲倦,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而虔诚的仪式。
直到那轮清冷的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天穹中央,將她的身影压缩成脚下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直到摊开的手掌被炭笔的粉末浸染得乌黑,指缝里嵌满了沙粒,即使用力搓洗,也总留下淡淡的痕印——那是求知在她身上烙下的、洗不掉的印记。
她这才站起身,拍掉满身的沙土,在沉沉的夜色里,凭记忆摸索著回家的路。
那条漫长而崎嶇的归途,那扇透著寒风、破了一角的窗欞,还有那片慷慨无言、任她挥洒的沙地……
它们共同构筑了拾穗儿独一无二的“课堂”。这里没有琅琅书声,没有师长的谆谆教诲,有的,只是一个瘦弱身躯里迸发出的、对世界最本真的好奇,以及那份被风沙淬炼得愈发坚韧而璀璨的渴望。
那渴望,是戈壁滩上独自摇曳的一星微火,虽微弱,却执著地亮著,仿佛在静待一阵能將之吹成燎原之势的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