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竟后发先至(2/2)
那人脑袋深埋在锦袍兜帽里,寻常人真难辨男女,可宋梨一眼就认出了那股子阴寒味儿。
“跟我来。”
平日憨直的嗓子忽然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动作乾脆利落。
话音未散,人已纵身掠出,又是十丈。
那人拄杖转身,足尖一点,竟后发先至,与宋梨並肩穿林而行。
寻常人翻越村前那座山,少说要一两个时辰,可这一夜奔袭的两人,不过一刻工夫,已立於峰顶。
西南方向,西亳城的轮廓沉沉浮浮,如一头盘踞在大地上的巨兽。
这山头没名没姓,硬要归类,顶多算盘山余脉,可比起西边那座正经叫“盘山”的主峰,既不见满目苍翠,也不见云气氤氳,只有一堆堆嶙峋怪石,像被巨兽啃剩的骨茬子。
一登高,天色反倒比山坳里亮些,灰白泛青,似一碗兑了水的陈墨,稀薄却沉滯。
宋梨没像身后那个锦袍人似的,直勾勾盯著西亳城——那边刚点起灯,灯火如星罗棋布,亮得刺眼。
他反倒蹲下身,双臂往前一撑,手肘压在膝盖上,目光沉沉落向山脚:那里蜷著个小村子,轮廓模糊,像一张洇了水的旧画。
他怕冯老头儿寻来,自己好隨时蹽下山去。
“还想回捉刀人么”
话没头没尾,宋梨脊背猛地一绷,肩膀微微一颤。那三个字仿佛锈住多年,突然被撬开,一股铁腥味直衝喉头。
他扯了根枯黄未返青的草茎,叼进嘴里,慢条斯理嚼著,汁水涩得舌根发麻。
“如今哪还有什么捉刀人。”
捉刀人——大周初定南北,百业待举,先皇天问帝暗中招揽江湖顶尖武夫,不掛牌、不立档,只贴身护驾,唤作“捉刀人”。
天问帝驾崩后,武建帝登基,將这群人尽数调入宫禁,专司皇子皇孙的安危。
七年前,京畿与京陲接连出事,朝野上下讳莫如深,连提都不敢提。事后朝廷更是雷霆出手,凡涉此事的卷宗、口供、人证,一律封存焚毁,不留片纸。
这般连史官都绕著走的隱秘,寻常人尚且摸不著边,而捉刀人本就是离龙椅最近的刀锋,只听圣諭,不问缘由。宋梨却擅自插手,等於把刀刃横在了皇权的咽喉上。
纵然那场风波的真相,连亲歷者都说得支离破碎、讳莫如深,可宋梨这般身份,公然抗旨,岂非把天家顏面踩进泥里
不久之后,一位內监拼死力保,才替他免了死罪,却也落个削籍为民、永世不得敘用的下场。
此后他浪跡市井,而宫中早已另设绣衣使,权柄更重、规矩更严——捉刀人三个字,从此与他再无干係。
思绪兜转回来,宋梨侧过脸,望向身旁这位亦师亦友的老者,自嘲一笑:“圣人口吐天宪,金口一开,哪是说收就收的您如今,怕也早没那份份量了吧。”
那人背对著他,帽檐低垂,只从锦袍下传出一声轻笑:“眼下有桩泼天富贵,若办妥了,自然能回去。”
宋梨嗤笑一声,不置可否:“说来听听,能干就干。”
“杀个人。”
“谁”
“不知。”
宋梨啐出嘴里的草梗,仰起脸:“解老儿,拿我寻开心呢”
对方也缓缓转过头,帽影遮住眉眼,语气平得像一口枯井:“你肯接,到了京城,自有人寻你,事事交代清楚。”
宋梨反覆掂量,仍觉雾里看花:“这事……跟上面有关”
“不知。”解姓老者帽檐微晃,“只听说,那人拍了胸脯,十成把握,让你重披御前捉刀人的袍子。”
宋梨没吭声。他心里清楚,天底下怕没人真能劝动九五之尊,为一个早被抹去名字的弃子,推翻七年旧詔。
毕竟,七年过去,自己这点微末名姓,大概早隨奏章堆里的灰尘,一道被扫出紫宸殿了。
“你就信他”宋梨太了解这人——二十年交情,连他身边那个马脸小廝,都没见他如此篤定过。
锦袍里一声悠长嘆息:“信或不信,总得试一回。你再这么混下去,对得起你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