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风中之烛(2/2)
而在紫禁城外,整个北京城已经开始准备过年了。尽管方舟的阴影笼罩着世界,尽管还有十一个月就是决定命运的测试,但生活还要继续——街市上挂起了红灯笼,孩子们在放鞭炮,家家户户飘出炖肉的香气。
这是文明最坚韧的地方:哪怕知道明天可能就是末日,今天也要好好活着。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对末日最好的反抗。
同一时刻,巴黎地下,某处废弃的修道院密室。
这里阴暗潮湿,墙壁上的圣母像已经斑驳脱落,但长条桌上却点着明亮的煤气灯,照亮了围桌而坐的六个人——准确地说,是五个活人,和一个...意识投影。
黎塞留主教的虚影悬浮在桌面上方,他的肉身还藏在某个安全屋,此刻通过第三纪元的便携式意识投射装置参加会议。这位老主教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苍老了十岁,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彻底摆脱认知污染后的清醒。
围桌而坐的五个人,分别来自法国、英国、荷兰、葡萄牙、以及...大明。
大明的代表是顾炎武。他三天前秘密抵达巴黎,带着沈渊的亲笔信和一份“认知净化剂”的样本。
“所以,克伦威尔已经彻底疯了。”说话的是法国代表,一位名叫拉法耶特的年轻贵族,他的家族在清洗运动中几乎被灭门,“他昨天在议会宣布,要将所有‘思想检测不合格者’集中送到苏格兰高地,建造‘意识净化营’——那根本就是集中营!”
荷兰代表——一位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颤抖着说:“我们刚得到消息,他在里斯本和波尔图也开始了同样的事情。葡萄牙摄政王卡塔琳娜试图反对,结果...她的寝宫昨晚发生了‘煤气爆炸’。”
“她还活着吗?”顾炎武问。
“重伤昏迷,但她的幼子若昂王子...当场死亡。”银行家闭上眼睛,“那是葡萄牙王室最后的直系血脉。克伦威尔这是在...灭绝王权。”
黎塞留主教的投影缓缓开口:“他不仅要灭绝王权,还要灭绝一切可能反对他的力量。根据我安插在白厅的内线报告,他正在秘密建造一艘...‘方舟’。”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第三纪元的方舟,是他自己的方舟。”老主教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一艘能容纳五百人的巨型飞船,用欧洲所有剩余资源打造。计划是在正式测试开始前,带着最‘纯净’的追随者离开地球,去火星建立‘新伊甸园’。至于留在地球上的几十亿人...就让他们在测试中被清洗掉吧。”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气灯的火苗在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我们必须阻止他。”拉法耶特咬牙,“但我们在欧洲的力量太分散了,而且大部分军队都已经被认知污染控制——”
“所以我们需要外援。”黎塞留主教看向顾炎武,“顾先生,大明皇帝陛下...愿意帮忙吗?”
顾炎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皇上刚刚苏醒,身体状况还不稳定。但沈渊大人给了我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信,展开。信上只有三行字:
“一、提供足量认知净化剂,助你们恢复自由意志。”
“二、协助你们在欧洲建立地下抵抗网络。”
“三、一年后,方舟测试时,我们会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拉法耶特皱眉,“什么意思?”
顾炎武收起信:“沈大人的意思是,大明不会替欧洲人做决定。我们会提供帮助,会让尽可能多的人摆脱控制,但最终...欧洲要往哪里走,应该由清醒的欧洲人自己决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皇上有一个计划——不是逃离地球的计划,也不是对抗测试的计划,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活下去的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最重要的是...需要人心没有彻底分裂。”
黎塞留主教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我明白了。请转告沈大人和皇帝陛下,欧洲...还有清醒的人。我们会战斗,不是为了某个国家,不是为了某种主义,是为了...让人还能做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水晶——那是从归墟城带回的、能存储意识数据的介质。
“这里面,是自由知识联盟过去一年所有的秘密研究数据:意识汇聚塔的设计图、传送阵列的坐标、认知污染剂的配方...还有克伦威尔‘方舟’的建造地点和进度。”
他将水晶推向顾炎武:“交给大明。我们只有一个请求——”
老主教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如果最终...如果我们最终还是失败了,如果欧洲真的沉沦了...”
“请让这些数据,成为人类文明的...墓志铭。”
“至少证明过,这里的人,曾经反抗过。”
顾炎武郑重地接过水晶,深深一揖。
密议结束。顾炎武在夜色中离开修道院,坐上等候的马车。马车驶向港口,那里有一艘伪装成葡萄牙商船的大明快船,将载着他和那枚水晶,在二十天内返回天津。
而在他离开后,黎塞留主教的投影消散了。他的意识回到巴黎郊外某个农庄的地下室,回到那具苍老病弱的身体里。
老主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潮湿的霉斑。他的时间不多了——认知污染的清除过程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但三个月,够了。
足够他整理完所有的情报,足够他联系上所有还能信任的人,足够他...为欧洲的清醒,点燃最后一簇火。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一本《圣经》,但翻开后,里面不是经文,是一页页手写的名单——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里斯本...每一个城市,每一个还有抵抗意志的人的名字、地址、联络方式。
这是欧洲最后的火种。
而他,将是守护这火种的最后一道屏障。
窗外传来马蹄声。克伦威尔的秘密警察,终于找到了这里。
老主教平静地合上《圣经》,将它塞回枕下。然后他坐起来,整理好身上的主教袍,戴上那顶象征地位的红色小帽。
门被踹开了。五个黑衣持枪者冲进来,枪口对准他。
为首的是克伦威尔的亲信,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黎塞留主教,以‘背叛人类文明罪’逮捕你。请跟我们走。”
老主教微笑:“在走之前,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你们真的相信,克伦威尔是在拯救人类吗?”
刀疤男冷笑:“当然。只有纯净的文明,才配进入新纪元。”
“那么,”黎塞留主教缓缓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悲悯的光,“当你们发现自己也是‘不纯净’的那部分时,你们会怎么想呢?”
他话音未落,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不是刺向敌人,是刺向自己的胸口。
刀疤男惊呼,但已经来不及阻止。
匕首刺入心脏。鲜血染红了主教袍。
但黎塞留主教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解脱的宁静。他倒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里,巴黎的夜空阴沉无星,但在他的眼中,却仿佛看到了某种光亮。
像烛火。
在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
“欧洲...”他喃喃道,“醒醒...”
然后,意识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消息在三天后传到北京。
养心殿里,朱慈烺看着那份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声对沈渊说:“给黎塞留主教立个衣冠冢吧。不在大明,在...未来月面基地的纪念碑上。”
“碑文写什么?”
朱慈烺想了想,说:
“这里沉睡着一个人,他选择了清醒,然后为清醒而死。”
“愿所有选择清醒的人,不必再死。”
窗外,维新元年的最后一场雪,开始飘落。
雪花覆盖了北京城,覆盖了大明,覆盖了整个世界。
而在那洁白之下,有些东西正在萌芽。
有些火种,正在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