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守灵(2/2)
“嗯。”冯仁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武则天被幽禁在上阳宫,与外界隔绝,这是李治遗诏的安排,也是目前最妥帖的处理。
恨吗?当然。
但杀了她,除了让李治身后名受损,让朝局再起波澜,并无更多益处。
有时候,活着受困,比死亡更需要勇气。
“朝廷呢?”
“李显那个软蛋……”
袁天罡哼了一声,“不过有狄仁杰、程处默、冯朔他们看着,翻不起大浪。
就是胆子太小,事事都要问过狄仁杰才敢决断。”
“胆小有胆小的好处。”冯仁淡淡道,“至少不会乱来。
狄怀英他们,能稳住。”
傍晚时分,山道再次传来马蹄声,急促而凌乱。
一匹马冲到院门前,马背上的人几乎是滚落下来。
是孙行。
他一身寻常布衣,满面风尘,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
他看到院中的新坟,身形晃了晃,推开搀扶他的不良人,踉跄着扑到坟前。
没有哭嚎,他只是跪在那里,伸手触摸冰冷的墓碑,肩膀剧烈地颤抖。
冯仁走到他身后,手放在他肩上。
孙行猛地转身,抓住冯仁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大哥……我爹他……走的时候……”
“很安详。”冯仁用力按了按他的肩,“没受苦。
给我上完最后一课,喝了半碗热水,睡了,就没再醒。”
孙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冯仁的手背,压抑地呜咽。
冯仁任由他抓着,一动不动。
良久,孙行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站了起来。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让诸位……见笑了。”
“说的什么话。”袁天罡摆摆手。
冯玥端来热水,孙行接过,大口喝着。
当夜,众人在观内为孙思邈守灵。
没有繁文缛节,只是围坐在灵位前,说着关于老人的回忆。
孙行说起父亲年轻时为了验证一味药性,亲自尝药中毒,险些丧命。
袁天罡说起两人年轻时打赌,孙思邈输了,硬着头皮喝下他调制的古怪符水,拉了三天的肚子。
冯仁说起自己小时候顽劣,被孙思邈罚抄医书,抄不完不许吃饭……
一件件小事,拼凑出一个有血有肉、可敬又可亲的“孙真人”。
说到最后,悲伤似乎被冲淡了些,更多的是温暖的怀念。
天将破晓时,孙行对冯仁道:“大哥,爹的遗物……尤其是那些手稿,我得带走。
太医署、太医院,还有各地医官,都需要。
爹的心血,不能埋没。”
“应该的。”冯仁点头,“师父的书房,我一点没动。
那些手稿,还有他这些年新配的方子,我抄录了副本。
你把副本上交即可,正本自己留着。”
~
头七后,袁天罡走了,留下了几位不良人。
又过了几日,冯家也离开了。
临行时,冯仁依旧催生。
最后到了孙行,不用冯仁催婚,他早已选好了女子,过段时间原本要成婚。
冯仁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忌讳,总要带来给老头子看看。”
孙行红着眼眶,重重点头,声音哽咽:“一定……一定带来。
爹总念叨着,想看我成家,想抱孙子……”
冯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怅然,也有些释然:“他会知道的。”
雪后初晴,终南山的晨光清冽而安静。
送走了自家人还有袁天罡和那些不良人老卒,小观又恢复了平日的寂静。
只是这寂静里,少了那个总爱唠叨、总在捣鼓药材的苍老身影,多了几分空旷。
终南山的晨光,清冽如昨,却已物是人非。
雪化了又积,山溪冻了又开,几个寒暑在冯仁几乎未曾改变的容颜边悄然滑过。
他守着这小观,也守着师父的坟茔,像是成了山间另一块沉默的石头。
落雁时常上来,有时住三五日,有时盘桓月余,带来外间的消息,也带来人间的烟火气。
狄仁杰老了,辞了相位,归隐洛阳,着书立说。
程处默依然硬朗,镇着十六卫,只是鬓角全白了。
秦怀道的“病”养好了,却也不再上朝。
每日只在府中教导儿孙武艺,偶尔与程处默对饮,骂几句朝中越来越看不惯的腌臜事。
冯朔在陇右做得不错,李蓉为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信里说眉眼像极了爷爷年轻的时候。
冯玥和莉娜……她们似乎打定主意留在终南山陪着父亲和姨娘。
冯玥的医术越发精湛,莉娜则迷上了整理东西方见闻。
写下了厚厚几大本笔记,说是要留给后世“看看世界之大”。
日子像山涧的水,平静地流淌。
直到这日,一个风尘仆仆、裹着厚重皮袄、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
踏着暮春将尽时最后一场山雪,叩响了观门。
开门的冯仁看着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被风沙与岁月刻蚀、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轮廓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