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尾声:余波未平(2/2)
隋文帝杨坚,这位雄才大略、心机深沉的君主,对“血井咒”的所谓“真相”,绝非如他表面所展现的那般,全然相信苏与臣精心修饰过的“前朝余孽投毒”说辞。凭借帝王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和超凡的政治智慧,他隐约洞察到,此事的背后,牵扯的力量远非几个漏网的前朝孤忠那么简单,那更深层、更危险的,是关陇军事集团内部那盘根错节、纠缠了数代人的历史恩怨,以及那些足以在无声无息间动摇国本的风水气运之说。他对苏与臣的破格擢升和格外信任,既是对其个人能力、尤其是处理此类“诡事”能力的认可与奖赏,同时也是一种更为精妙的掌控手段。他将苏与臣视为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用以斩除那些不便在朝堂之上明言的阴邪祟物,维护新朝的稳定。但另一方面,他必须确保这柄剑的剑柄,牢牢地、唯一地握在自己手中。这种信任,建立在苏与臣的“绝对忠诚”、“知情识趣”和“持续有用”的基础之上,看似荣耀,实则冰冷而脆弱,随时可能因为帝王心意的微妙转变或朝堂势力的重新平衡而崩塌。
余波四:宿命的预感,守夜人的孤独
对于苏与臣个人而言,“血井咒”的经历,已彻底改变了他的生命轨迹。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观测星象、修订历法、记录祥瑞灾异的技术官员,而是成为了一个游走于辉煌朝堂的明争暗斗与幽深地下的诡谲秘事之间的“守夜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龙首原下的那座北周邪坛虽已被破,但大隋王朝在定鼎天下的过程中,征伐无数,结怨四方,脚下这座崭新的长安城之下,又焉知只埋藏着那一处“镇煞坛”?那些被铁蹄踏平的王朝、被诛戮殆尽的宗室、被镇压清算的豪强,他们的怨念与诅咒,是否也正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如同地下的暗河,在这片土地的深处渗透、积聚、等待着爆发的时机?
他时常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独自悄然登上灵台,仰观天象。帝国的运势如同头顶的星河,浩瀚璀璨却难以测度;而人间的欲望与仇恨,则如大地之上的暗流,汹涌澎湃,永无休止。元铎临死前那疯狂与不甘交织的眼神,张绍家小那凄惶无助的哭泣,井下那堆积如山的殉葬白骨……太平盛世的繁华表象之下,是多少被历史洪流无情裹挟、最终碾为齑粉的个体悲欢与永难化解的咒怨?
“血井咒”的表面风波是平息了,但它所揭示的帝国光鲜表皮下的暗面——权力的残酷本质、历史的沉重负债、人性的极端复杂、以及那玄之又玄却真实存在的“地脉地气”与“王朝天命”之间的诡异纠葛——却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所激起的涟漪,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向着未来的深处扩散而去。
这一日,苏与臣如常坐在太史令的直房中,处理着从帝国四方汇集而来的祥瑞吉兆与灾异警讯的记录。大部分都是些寻常的奏报,或是地方官粉饰太平的虚言,或是无甚大碍的小灾小难。然而,一份加盖着并州(今山西太原)都督府密印的文书,引起了他的注意。文书言辞简练,却透着蹊跷:称州内某县,有前朝古墓近期夜现异光,附近村民屡闻其中有兵戈撞击、战马嘶鸣之声,更有数户村民所畜牲畜无故暴毙,死状诡异,周身无伤,却精血干枯。地方官初时以为盗墓贼或山匪作祟,派兵详加勘察后,却未见任何人为痕迹,墓室完好,此事已引发当地民间恐慌,流言四起。
苏与臣轻轻放下这份密报,缓步走到窗边,推开格窗,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长安城坊市屋顶,遥遥望向北方。并州,那是北齐的故地,是当年北周与北齐激战最惨烈的战场之一,也是关陇军事集团势力根深蒂固之处。那里,厚厚的黄土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前朝的秘辛、多少未散的忠魂、多少恶毒的诅咒?这突如其来的异象,究竟是乡野村夫以讹传讹的荒诞谣言,还是……另一场远比“血井咒”更为庞大、更为黑暗的风暴,在降临帝国之前,所发出的第一声微弱的雷鸣?
他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如今已如寻常配饰、光泽内敛的青铜罗盘,指针静静地指向南方,安稳如常。但他的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强烈无比的预感:龙首原的“血井咒”,或许,仅仅是一个漫长而黑暗的序曲。在这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开皇盛世之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深处,还有更多、更深的、光怪陆离的“诡事”,正从沉睡中被渐渐唤醒,等待着下一个揭开它们秘密的“守夜人”。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苏与臣已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来自历史最幽暗的深处、来自帝国最遥远边疆的、带着血腥与锈蚀气息的微风,正悄然吹向这座名为“长安”的、伟大而脆弱的新都。
余波未平,暗流已生。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