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车祸(八)(2/2)
话没说完,他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大。
医护兵冲过来,检查后摇摇头:“不行了,匕首刺中心脏,当场死亡。”
码头上,快艇的声音已经远去。对讲机里传来水警的汇报:“目标快艇正在向外海逃窜,我们正在追击!”
林峰站起身,看着赵大强逐渐冰冷的尸体,脑子里一片混乱。
张秀英是主谋?她和赵大强不是男女关系,是合伙关系?那之前的眼泪、恐惧、坦白,全是演戏?
还有器官买卖。刘建军要的不是钱,是活人?
“林队!”小王从仓库里跑出来,脸色苍白,“张秀英招了。她说……说车祸死的确实是王德顺,但王德顺不是假死骗保,是被谋杀。赵大强和王德顺长得像,他们互换了身份,王德顺替赵大强死,赵大强用王德顺的身份活着。”
“那地窖里的赵大庆呢?”
“是替身,也是器官供体。”小王的声音在颤抖,“张秀英说,刘建军的团伙不仅骗保,还做器官贩卖。他们专门找那种社会关系简单、失踪了也没人找的人,骗过来囚禁,需要的时候就……”
他说不下去了。
海面上,水警的快艇正在追击,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叉扫射。突然,一声爆炸传来,远处海面腾起一团火光。
对讲机里水警急促地汇报:“目标快艇自爆了!重复,目标快艇自爆了!我们正在搜救,但……生存希望渺茫。”
林峰望着海面上的火光,许久没有说话。
真相像剥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而每一层,都让人流泪。
回到指挥中心时,天已经快亮了。张秀英被铐在审讯椅上,但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张秀英,”林峰在她对面坐下,“赵大强临死前说,你才是主谋。”
张秀英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疯狂的意味:“他总算说了句实话。”
“为什么?”
“为什么?”张秀英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空洞,“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穷,受够了被人看不起,受够了在这个破村子里烂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黑暗:
“我嫁给李浩六年,他打工六年,我们欠了六年债。每年过年,债主堵门,亲戚白眼,连我娘家都嫌我丢人。我想过离婚,但我妈说,离了婚的女人更不值钱。”
“然后你遇到了赵大强?”
“不,是我找的他。”张秀英抬起头,“我知道他也在欠债,我知道他想翻身。我跟他说,有条路,来钱快,敢不敢走。他说敢。”
“什么路?”
“骗保。”张秀英冷笑,“但我没告诉他,骗保只是幌子。真正的生意是器官。我在网上认识了刘建军,他说一个健康的肾脏能卖五十万,一个肝脏八十万,心脏更贵。我们只需要提供‘货源’。”
“货源?活人?”
“那些欠债还不起的,家庭不和的,失踪了也没人找的。”张秀英的语气像是在说菜市场买菜,“王德顺是第一个。他欠赌债,老婆要离婚,perfect。我们帮他假死骗保,然后把他关起来,需要的时候就用。”
“但你们杀了他。”
“因为他想跑。”张秀英的眼神变得冰冷,“他发现了我们在做器官生意,威胁要报警。赵大强就……就处理了他。正好那时候赵大强自己也欠债,就想出了互换身份的计划——让王德顺替他去死,他用王德顺的身份活。”
“那场车祸……”
“是我设计的。”张秀英的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得意,“我破坏了我电动车刹车,在赵大强的水里下了药,让他昏迷。然后让王德顺穿上赵大强的衣服,骑电动车出门。李浩的车是我用匿名信息引导的路线,时间也是我算好的。”
“你连你丈夫都利用?”
“丈夫?”张秀英笑了,笑声尖锐刺耳,“他算什么丈夫?六年了,除了寄回来那点不够还债的钱,他给过我什么?我不过是用他一下,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坐牢——疲劳驾驶,意外事故,最多判几年。出来还能拿保险金,多好。”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林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赵大庆呢?你小叔子。”
“那个傻子。”张秀英撇撇嘴,“十五年前就没出过村,一直躲在养殖场帮工。赵大强说留着他有用,可以当替身。我就把他关在地窖里,需要的时候就让他冒充王德顺或者赵大强。”
“所以昨晚给地窖送饭的……”
“是我。”张秀英承认得很干脆,“戴着口罩,模仿赵大强的声音。那个傻子好骗,说什么都信。”
“刘建军的器官生意,你们做了多久?”
“三年。”张秀英顿了顿,“七个‘货源’,三个肾脏,两个肝脏,一个心脏,还有一个……全卖了。”
“全卖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秀英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人身上能用的都卖了。眼角膜、皮肤、骨骼……拆开来卖,能卖更多。”
林峰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了那些失踪人口报告,那些永远找不到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李秀云知道多少?”
“那个蠢女人?”张秀英嗤笑,“她只知道骗保,不知道器官。赵大强不敢告诉她,怕她坏事。她账户里那二十万,是骗保的分成,她以为是自己应得的。”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进审讯室,照在张秀英的脸上。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你后悔吗?”林峰最后问。
张秀英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没拿到那五百万。”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不过没关系,刘建军死了,赵大强死了,没人知道我还藏了一笔钱。等我出来,还能……”
“你出不来了。”林峰站起身,“故意杀人、组织贩卖人体器官、诈骗、伪造证据……数罪并罚,死刑是肯定的。”
张秀英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林峰,眼神从得意变成恐惧,再变成绝望。
但林峰已经不想再看她了。他转身走出审讯室,走进晨光里。
走廊上,小王递过来一份报告:“林队,水警那边确认了,快艇爆炸现场只找到一些残骸和……人体碎片。刘建军应该是死了。”
“地窖里的赵大庆呢?”
“在医院,严重营养不良,但生命无危险。他已经承认自己是赵大庆,也承认帮哥哥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对器官买卖不知情。”
“李浩和李秀云呢?”
“李浩涉嫌过失致人死亡,但情节特殊,检察院在考虑是否起诉。李秀云涉嫌保险诈骗,但她是被胁迫的,而且主动交代,可能会从轻。”
林峰点点头,走到窗前。城市的清晨,车流开始涌动,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他们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清晨,有多少黑暗刚刚被揭开,有多少罪恶刚刚被终结。
“结案吧。”林峰说,“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移交检察院。这个案子……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他想起了张秀英说的“七个货源”,想起了那些失踪的人,想起了海面上那团火光。
也许刘建军真的死了。但那个器官买卖的网络,那些买家,那些中间人,他们还活着,还在暗处,还在等待下一个“货源”。
“林队,”小王突然问,“您说,人怎么会变成那样?为了钱,可以杀人,可以卖器官,可以设计自己的丈夫……”
“因为贪婪。”林峰看着窗外的城市,“也因为绝望。但贪婪和绝望,从来都不是犯罪的借口。”
他的手机响了,是局长打来的:“林峰,干得漂亮。但这个案子牵扯出的器官买卖网络,省厅很重视,决定成立专案组继续深挖。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你牵头。”
果然,还没有结束。
林峰挂断电话,看着手中那份厚厚的卷宗。封面上写着:“赵大强死亡案”,但里面记录的不只是一起死亡,而是一个人性的深渊。
而他,还要继续往下挖。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光,就一定有影子。
而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藏在最深处的影子,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曝晒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