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地球摇篮(2/2)
“世代飞船……”莉亚喃喃道,声音带着震撼与一丝莫名的悲凉,“一个文明的……方舟。他们想逃离什么,或者寻找什么新家园……但失败了。”
“扫描船体表面……有微弱的大气外泄痕迹,非常缓慢……船体内部可能还有极其稀薄的、或局部维持的空气。”薇拉快速分析着传感器传回的有限数据,“能源反应……近乎于零,只有几个点有极其微弱的、可能是应急电池或放射性同位素热源的信号。没有检测到主动扫描或武器系统能量波动。”
“它死了。”雷克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工程师的冷静判断,“死透了。但尸体……可能还有点用处。”
“找到可能的对接点或入口。”薇拉下令,“我们的能源马上就要耗尽了,必须在彻底失去动力前,让‘黑梭号’附着在它上面,或者……进去。”
他们围绕着这艘巨大的、沉默的世代飞船残骸缓缓盘旋(消耗着最后一点宝贵的推进剂),寻找着可能的切入点。最终,在船体中段一个相对平坦、似乎原本是外部维护平台的区域,他们发现了一处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熔化后又凝固,呈现出一种狰狞的形态,显然是被某种强大的能量武器或剧烈的内部爆炸撕开的。裂口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是那里了。”薇拉深吸一口气,操控着“黑梭号”以一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姿态,朝着那个裂口靠近。能源读数已经归零,引擎彻底熄火,他们现在完全依靠惯性滑行。
轻微的撞击感传来。“黑梭号”的船首轻轻抵在了裂口边缘翻卷的金属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停了下来。他们“停泊”在了这艘漂泊方舟的伤口上。
舱内,最后几盏应急灯也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绝对的黑暗降临,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我们……到了。”薇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体力与精神双重透支后的虚脱,“所有人,检查装备,准备出舱探查。哈肯,尽量维持伤员维生设备的最低功耗。莉亚,雷克斯,卡尔,带上工具和照明。艾瑟拉,诺拉,我们走。”
手动开启舱门的过程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和艰难。当外舱门终于滑开一道缝隙时,一股比艇内更加冰冷、干燥、带着金属锈蚀和陈年尘埃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
几道高能手持探照灯的光柱刺破了方舟内部的永恒黑暗。
他们踏出的地方,是一个极其宽敞的、类似大型通道或舱室的空间。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均匀的灰色灰尘,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光柱扫过,能看到墙壁是朴素的金属板材,许多地方有裸露的管线和电缆槽,一些地方挂着早已停止运作的指示牌,上面的文字奇形怪状,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主流文明文字,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通用的象形符号,指向“生活区”、“指挥中心”、“生态循环”等方向。
空气稀薄,温度极低,但至少可以呼吸——虽然每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感觉,刺痛肺部。
“分头探查,保持通讯。”薇拉的声音透过简易的通讯面罩传来,“优先目标:一、寻找尚可用的能源,任何形式;二、寻找可饮用的水或制水设备;三、寻找食物或可替代的营养物质;四、寻找医疗补给;五……注意安全,这里可能有不稳定的结构或……其他东西。”
队伍分成两组。薇拉、雷克斯、卡尔为一组,向着疑似“指挥中心”和“能源核心”的方向探索。艾瑟拉、诺拉、莉亚则为一组,朝着“生活区”和“仓储区”标记的方向前进。
罗毅、乌列尔和伊瑟拉尔则暂时留在“黑梭号”内,由哈肯照看。
方舟内部如同一个巨型的、冰冷的坟墓。许多通道因内部的爆炸或结构变形而被堵塞,需要费力清理或绕行。随处可见散落的个人物品——已经腐朽成碎片的衣物、变形的水壶、凝固在尘埃中的玩具残骸、模糊不清的家庭全息相框碎片……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承载过的鲜活生命与破碎希望。
艾瑟拉一组在“生活区”找到了一些相对完好的密封储物柜,里面有一些同样早已过期、但经过特殊处理、可能尚未完全变质的高能营养块,以及一些基础药品(虽然看不懂说明,但从图标判断是止痛、消炎和维生素类)。更令人惊喜的是,在一处似乎是公共休息区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台还在最低限度运转的、利用放射性同位素衰变供能的空气净化和水循环终端,虽然产出的水和空气量极少,但至少提供了持续补充的可能。
诺拉则在一处标有“生命科学辅助单元”的小型舱室里,发现了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植物种子样本库(大多已失活)和基础生态循环数据记录。这些数据虽然来自一个陌生的文明,但其关于生命在封闭系统中维持与循环的原理,让她深受启发,对她研究“永恒苔藓”和思考生命本质提供了新的视角。
而薇拉一组,在历经曲折后,终于抵达了方舟的“指挥中心”。这里相对受损较轻,巨大的主观察窗早已破碎,外面是凝固的虚空和远处微弱星光。控制台大部分失效,但在一个加固的、独立的应急控制台前,雷克斯发现其核心数据存储单元似乎仍有微弱的能量维持。他利用学派的技术和通用接口,经过一番复杂的尝试,竟然成功将其激活,并开始下载其中尚能读取的数据碎片。
同时,卡尔在指挥中心隔壁的一个小型紧急物资储备点,找到了几块大容量的、虽然陈旧但似乎仍有一定电荷的应急能源电池,以及一些耐储存的合成饮用水和压缩氧气罐。这些发现,无疑是雪中送炭!
当两组人在“黑梭号”停泊点重新汇合,分享各自的发现时,一种久违的、微弱的生机感,开始在这冰冷的坟墓中萌发。
有了能源电池,他们可以重新为“黑梭号”的部分系统(主要是维生和通讯)供电,为伤员提供更稳定的环境。有了水和基础营养,他们至少可以多支撑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从指挥中心下载的数据碎片,经过莉亚和刚刚恢复一些意识的伊瑟拉尔(在注射了新的营养剂和稳定剂后,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的初步拼凑和解读,带来了远超预期的信息宝藏。
数据显示,这艘名为“远望者号”的世代飞船,属于一个名为“星痕族”的流亡文明。他们在自己的母星系遭遇了一场无法抵御的生态灾难(数据模糊,疑似与恒星活动异常或自身科技滥用有关),倾尽全族之力建造了这艘方舟,携带了文明的火种、知识库和数百万冷冻休眠的同胞,踏上了寻找新家园的绝望旅程。
他们在虚空中漂泊了数千年,经历了无数次危机,人口和资源不断衰减。最终,在这片后来被称为“遗忘回廊”的边缘,他们的能源接近枯竭,内部又因长期的绝望和资源争夺爆发了冲突(数据暗示了叛乱和破坏),导致飞船严重受损,最终失去了所有动力,漂泊至此,成为了一座寂静的坟墓。飞船的最终记录,充满了对故土的怀念、对前路的迷茫、以及对“宇宙是否还存在适宜家园”的深深绝望。
然而,在大量的航行日志、资源报告、技术资料之外,伊瑟拉尔和莉亚在数据库的深层,一个加密的、名为“古老传说与禁忌星图”的子目录中,发现了一份极其特殊、绘制风格与星痕族其他星图迥异的手绘星图残片。
这份星图似乎是用一种古老的、类似祭祀仪式的符号和线条勾勒而成,中心并非任何已知的恒星,而是一个被描绘为螺旋状深渊或井的图案,旁边标注着星痕族的古文字,莉亚和伊瑟拉尔勉强破译为:“起源之井·绝地天通”。
围绕这个“井”的图案,有数条辐射状的虚线指向宇宙的不同方向,其中一条虚线的末端,用一个简陋却生动的图案标记着:一颗蓝绿色的星球,星球外围有一圈朦胧的、如同面纱或屏障般的光环。
当这份星图残片的图像被投射到便携终端屏幕上时,一直靠坐在舱壁旁、由艾瑟拉照顾的罗毅,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起初涣散,但在看到那颗蓝绿色星球图案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悸动、熟悉感与撕扯般的剧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那图案……那颜色……那被光环笼罩的感觉……
地球!
那分明就是他记忆中、魂牵梦萦却又破碎模糊的地球的轮廓!还有“绝地天通”——那不就是中国古代神话中,颛顼帝“绝地天通”,断绝天地直接往来的传说吗?!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怎么会用如此相似的概念和图案,指向同一个地方?!
“摇篮……”罗毅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了那个在泰拉哨站数据板中看到的代号。他的心脏狂跳,血液奔涌,原本枯竭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图案,仿佛要将它烙印进灵魂深处。
他的异常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罗毅?你看到了什么?”艾瑟拉连忙扶住他颤抖的身体。
罗毅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份星图残片夺走了。他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那颗蓝绿色的星球,喉咙里发出嘶哑而激动的声音:“那里……那是……‘摇篮’……是……家……”
家?
所有人都愣住了。薇拉、莉亚、哈肯、雷克斯、卡尔……甚至刚刚又陷入半昏迷的伊瑟拉尔,都看向了那份星图。
星痕族的古老传说,指向了一个被称为“起源之井·绝地天通”的地方,并将一颗蓝绿色星球标记在旁边。而罗毅,称那里为“家”,并提到了泰拉文明用过的代号“摇篮”。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隐隐约约地串联了起来。
泰拉的观测记录,星痕族的禁忌星图,罗毅那神秘的来历和“原始灵光”的本质……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遥远而神秘的目标。
漂泊的方舟,在生命的尽头,不仅给予了他们苟延残喘的物资,更意外地,投下了一道通往遥远故乡的、模糊却切实的坐标之光。
希望,以另一种未曾预料的方式,重新点燃。
但在这希望之光的映照下,前路的选择,却变得更加复杂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