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保护工匠权益,促进技术交流(2/2)
于铁匠有些畏缩,林越上前一步,拱手道:“张管事,我等是北沧州百工协力会的。听闻贵号与于师傅之间,因定制厨刀有些误会,特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能否协助调解。”
“协力会?”张管事显然听过这名头,眼珠转了转,笑容淡了些,“原来是诸位会首。误会?怕是没什么误会。这于铁匠打的刀有问题,差点伤了我家伙计,余款自然不能给,他还得赔我损失呢!”说着,让人拿来那两把刀。
郑铁匠二话不说,接过刀,和周老匠一起再次仔细验看。然后,郑铁匠拿起一把完好的同批菜刀,指着刀身纹理和那“暗裂”处,声音洪亮:“张管事,你是行商,俺们是打铁的。这铁器上的门道,俺们比你懂。这道裂痕,分明是新伤,绝非锻打瑕疵。你且说说,这刀是何时、如何发现问题的?当时谁在用?怎么用的?”
张管事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专业,支吾道:“就是……开业试菜那天,王厨子切肉骨头,觉得刀身晃,细看才发现有裂。”
“切肉骨头?”周老匠慢悠悠开口,“张管事,这厨刀设计是切菜切肉,可不是斩骨。用切刀去斩硬骨,便是再好的刀也难免损伤。此乃使用不当,焉能怪罪匠人?”
“就是!”郑铁匠嗓门更大,“再说了,于师傅交货是腊月十六,你说试菜是腊月十九。这中间三天,刀在你们手里,怎么用、谁用过,俺们可不知道!现在过了这些天,拿着用坏了的刀来说事,空口白牙就要赖账赔钱,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张管事脸涨红了,强辩道:“你们……你们是一伙的,自然帮着他说话!我说是刀原来就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有本事去衙门说!”
一直沉默的林越,这时平静地开口:“张管事,去衙门自然可以。不过,衙门问案,也要讲人证物证。于师傅交货时,你饭庄伙计和厨子可都看见了,他们若上堂,会如何说?你说刀是试菜时才发现问题,试菜的具体时辰、在场何人、切的何物、如何发现晃动,可能一一说清?再者,这刀若真有‘暗裂’这等严重瑕疵,于师傅为何其他十八把都好好的,独独这两把有?又偏偏都在你手里用了几天后才‘发现’?这些疑点,到了堂上,恐怕都要分说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协力会此来,是为调解。若真是于师傅手艺不精,以次充好,我会绝不袒护,该赔则赔。但若有人想借机讹诈,欺压匠户,我会既立,便当为匠户讨个公道。此事即便闹到州衙宋大人面前,我也会将今日所见所疑,一一陈明。张管事是聪明人,打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信誉二字。为了这区区二十把刀的余款,闹得满城风雨,坏了自家招牌,是否值得,还请三思。”
林越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利害,又给了对方台阶。张管事脸色变幻不定。他本就是想欺于铁匠老实,赖掉余款再讹点赔偿,没想到对方搬出了新成立的什么协力会,来的还是行里颇有威望的老师傅,更有这个据说很得知州看重的林先生出面,话里话外直指他使用不当、有意讹诈。真闹到官府,他未必能赢,反而可能坏了饭庄名声。
僵持片刻,张管事干笑两声,换了副面孔:“林先生言重了,言重了。许是……许是底下人不会用,损坏了刀。这余款嘛……”他犹豫了一下,“既然几位会首都来了,这个面子总要给。余款我照付!至于这两把刀,算了算了,我们自己处理。”
于铁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郑铁匠还想说什么,被周老匠轻轻拉了一下。
林越见好就收,拱手道:“张管事通情达理。既如此,便请将余款结清。这两把刀,既已损坏,于师傅可带回重铸,只收工本费便是,也算全了这份交道。”
事情就此了结。拿着沉甸甸的余款和那两把“问题”刀走出饭庄,于铁匠对林越和几位会首千恩万谢,几乎又要跪下。郑铁匠拍着他的肩膀:“以后硬气点!有啥事,先来会里说!咱们手艺人,不偷不抢,不能任人欺负!”
周老匠也感慨:“今日这事,多亏林先生思虑周全,以理服人。这会,看来真能顶些事。”
经此一事,“百工协力会”能帮匠人“做主”、“讨公道”的名声,不胫而走。虽然处理的只是小事,却让许多处于弱势的匠户看到了希望。陆续又有几起类似的纠纷(如工钱拖欠、定做器物验收扯皮等)被提交到协力会。几位会首老师傅在林越和工房的协助下,慢慢摸索着调解的办法,逐渐有了章法。
权益保护有了初步成效,另一项宗旨——“促进技术交流”,林越也开始着力推动。他深知,光靠研习所那种自发、松散的兴趣聚集是不够的。需要有更正式、更有针对性的交流活动。
他利用协力会刚刚建立的一点公信力,与各位会首商议后,发出了第一份“技切磋贴”。以铁器行为试点,议题是:“如何改进常见农具(以锄头为例)的锻打与淬火工艺,兼顾硬度与韧性,延长使用寿命”。
帖子发到州城各家铁匠铺和与农具相关的作坊。起初应者寥寥,许多匠户觉得这是“官家搞的花样”,或者担心自己的“独门诀窍”泄露。林越也不强求,只是请郑铁匠、周老匠等会首,先在协力会的院子里,摆开炉火,公开演示他们各自在选用铁料、折叠锻打、控制淬火水温等方面的一些心得。不涉及最核心的秘法,只分享那些可以公开、能提高成品率的基础经验。
演示那天,院子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看着郑铁匠将一块黑石沟的炒钢料反复锻打延展,讲解何时该重锤、何时该轻锻以消除内部应力;看着周老匠用不同温度的水(甚至尝试用油)进行淬火,比较成品硬度和韧性的差异……许多年轻铁匠眼睛发亮,这些都是他们师父未必肯细说、或者自己也懵懂摸索的东西。
第一次正式的技术切磋会,只来了七八个铁匠,大多是年轻好奇的。林越也不在意,让每个人带着自己打的一把锄头(或锄头胚)来,互相观摩、点评、讨论优缺点。起初大家很拘谨,话说得客气而空洞。林越便引导大家从具体的细节入手:“李师傅这把锄头,刃口薄而匀,看来锻打功夫扎实,但装柄的‘銎’(装柄的孔)似乎稍浅,长期用力恐松动。王师傅这把,銎深牢固,但刃口略显厚重,入土可能稍费劲……”
一旦讨论落到具体物件和工艺上,匠人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这个说自己的淬火秘方是加了点硝石,那个说锻打时沾些草木灰能防粘连……虽然大多还是经验之谈,缺乏系统理论,但实实在在的交流开始了。
几次之后,参与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甚至一些老师傅也忍不住来看,偶尔插上几句嘴。林越让铁蛋和分斋学生将每次讨论中达成共识的、有效的改进点记录下来,整理成简单的“要点”,张贴在协力会院内的告示板上,供所有人参考。同时,他也开始尝试引入更基础的“标准化”概念,比如,建议统一几种常见农具关键部位(如锄头銎的深度、宽度)的基本尺寸范围,以便于更换木柄和批量生产配件,虽然推行缓慢,但开始有人接受。
技术交流的种子,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实实在在的获益中,慢慢发芽。铁器行的尝试初见成效后,木作行、织造行也陆续开始组织小范围的切磋活动。
腊月将尽,年关迫近。协力会的院落里,炉火未熄,讨论声时起时伏。于铁匠送来了几包自家做的腊肉,感谢协力会援手之恩。郑铁匠和周老匠为一次淬火工艺的争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一起蹲在炉边,用不同的法子试验。年轻的韩木匠(就是之前仿造轧棉机出问题那位)也常来,不再鼓捣他那危险的仿制品,而是虚心向陈木匠请教传动结构的稳固之法。
林越站在檐下,看着院子里这幕既嘈杂又充满生气的景象。他知道,保护权益,促进交流,这两条腿都才刚刚迈出第一步,还很稚嫩,很容易跌倒。行会内部远非铁板一块,利益纷争、观念冲突依然存在;技术交流也远未形成风气,许多老师傅的核心技艺依然秘而不宣。
但至少,一个能够发声、能够协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维护匠户利益的平台,已经搭起来了。一种超越师徒门户之见、愿意为提升行业整体水平而分享部分经验的风气,也开始悄然萌动。
雪又零零星星地飘下来,落在院中尚未熄灭的炉火上,化作丝丝白气。炉火旁,那些沾满炭灰、布满老茧的手,正比划着,争论着,偶尔爆发出豁然开朗的笑声。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总算是踏出去了。而这一步,或许比任何精巧的机器,都更关乎这个时代工匠们真正的尊严与未来。林越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转身走进屋内。案头上,还有一堆各行业报上来的、等待协力会商议的琐碎事务,以及下一期技术切磋的议题需要拟定。
年关的喜庆气氛,似乎也感染了这个初生的组织。虽然前路依旧多艰,但有了这冬日里的一点炉火和一群愿意围着炉火摸索前行的人,便让人觉得,春天,或许真的不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