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机械效率高,工匠们喜欢(2/2)
林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涌动的暗流。他觉得,时机到了。
他请示了宋濂和工房王主事,在州衙的支持下,于州城西市的“匠作区”找了一处宽敞的旧库房,稍加整理,挂上了“百工研习所”的简陋木牌。然后,他让陈、郑二位师傅,将那台最初的轧棉机样机(经过多次改进,比第一批量产机更完善些),连同全套的分解零件、图纸(由分斋学生根据实物绘制,标注了主要尺寸和原理说明),以及黑石沟提供的一些新铁料样品,一并搬了进去。
研习所开门第一天,林越只邀请了州城各主要行当里几位有名望、手艺好、且思想相对开明的老师傅,以及一些表现出强烈好奇心的年轻匠人,总共二十来人。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林越直接让陈、郑二位师傅,当着众人的面,将一台轧棉机从零件开始,一步步组装起来,边装边讲解每个部件的功能、制作要点、以及为何要这样设计。
“诸位师傅请看,这机架要稳,底脚需阔,榫卯务必扎实,因其受力非小。”
“此铁辊,须用韧性好的熟铁或软钢,反复锻打匀实,淬火时需匀速入水,防其弯翘。表面打磨光滑,是为减少纤维挂扯。”
“两辊间隙在此,凭此楔木与螺栓调节。间隙大小,关乎脱籽是否干净与是否伤及纤维,需依棉品微调。”
“传动在此处,大轮带小轮,转速倍增;此交叉皮带,可使两辊相向旋转;利用轮径之差,可得差速……”
讲解深入浅出,结合实物,老师们傅们听得目不转睛,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忍不住插嘴问上几句细节。年轻匠人们更是兴奋,有的甚至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和小木片,偷偷记录。
组装完毕,现场用带来的籽棉演示。高效顺畅的过程,再次引来赞叹。但这次,赞叹声中多了许多专业层面的讨论:
“妙啊!这差速一转,纤维自然顺向扯出,棉籽卡落!”
“皮带的松紧果然关键!太紧摇不动,太松打滑空转。”
“这调节间隙的法子虽糙,但实用!比南边一些固定间隙的轧车强!”
演示和讲解结束后,林越才站到前面,对众人拱手道:“今日请诸位师傅前来,非为炫技,实为抛砖引玉。轧棉机不过一例,其所依之理——杠杆、轮轴、传动、摩擦——实乃百工之基。诸位皆是各行翘楚,经验丰富。学生以为,若能将此类省力增效之‘机械之理’,与诸位精熟之手艺相结合,或可催生出更多便捷之器,惠及各自行当,乃至百姓日常。”
他指了指研习所内摆放的其他一些简单机械模型(如滑轮组、省力翻车、简易水磨示意图等),说道:“此间之物,诸位皆可观摩、摆弄。若有疑惑,学生与陈、郑二位师傅,当尽力解答。若有哪位师傅,能由此启发,琢磨出改善自家活计、提升效率之法器,州衙工房愿提供适当铁料、木料资助,并酌情褒奖。若确有推广价值,更可如这轧棉机一般,由官坊助力,惠及四方。”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匠人心坎里。谁不想自己的手艺更省力、更快、更好?以前是没往这方面想,或者想了也不知从何下手。如今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原理有人愿意掰开揉碎了讲,甚至还有官家支持!许多匠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心里那点技术火苗被彻底点燃了。
研习所很快热闹起来。不止是受邀的那些人,闻讯而来的其他工匠也越来越多。人们围着轧棉机样机反复观看、拆卸、组装、讨论。有人试着用带来的边角料,模仿着做微缩模型;有人对着那些简单的机械示意图,结合自己行当里的难题,提出各种天马行空又接地气的想法:
“林先生,您看这滑轮省力,能不能用在咱打铁的吊锤上?现在抡大锤全靠膀子,累死人,要是能借上力……”
“林先生,染坊里搅动大染缸,也费劲得很,能不能做个带叶片的辊子,用摇把或者脚踩来搅?”
“咱们磨坊的石磨,要是能用水力或者牲口拉着转,是不是比人推省力多了?就是这传动……”
问题五花八门,有些想法幼稚,有些却颇具巧思。林越并不直接给出现成答案,而是引导提问者自己思考可能的解决方案,画出草图,然后用研习所里能找到的材料(木条、铁片、绳子、滑轮等)进行简单的验证。陈、郑二位师傅也参与进来,凭借丰富的经验,帮年轻匠人们将粗糙的想法变得可行。
短短十几天,“百工研习所”成了西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工匠们收工后,常常不急着回家,而是聚到这里,交流心得,争论方案,动手试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热烈的讨论声、偶尔成功的小小欢呼声,经常持续到夜幕低垂。
第一个令人惊喜的成果,来自一个年轻的箍桶匠。他看到轧棉机的皮带传动和轮轴,联想到自己给大木桶上铁箍时,需要两人用力拉紧铁箍、另一人敲打固定的费力过程。他琢磨了几天,画了个草图:做一个带棘轮和摇把的收紧器,利用摇把旋转收紧铁链或绳索,来拉紧桶箍,省去一人拉拽之力。他找来陈木匠帮忙做了木架和棘轮机构,又请郑铁匠打了几个小铁件。试验那天,他当着众多工匠的面,一个人摇动摇把,轻松地将一根粗铁箍紧紧箍在了木桶上,又快又稳!围观工匠一片叫好。虽然这工具还很粗糙,但思路明确,实用性强。林越当场请工房王主事记录在案,并奖励了这年轻箍桶匠一些钱和一块黑石沟的好铁料。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箍桶匠的成功,极大地刺激了其他工匠。研习所里的气氛更加热烈,尝试更多样了。有人改进了纺车的踏板连杆,让脚踏更省力;有人设计了简易的刨木助力架;甚至有个老石匠,结合水磨原理,提出了改进采石场撬石方法的设想……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一些极度保守、视祖传手艺为不可更改铁律的老匠人,对这股“奇技淫巧”之风嗤之以鼻,关起门来骂“坏了规矩”、“人心不古”。也有少数心思活络却用错了地方的,开始琢磨如何偷师轧棉机的关键设计,想私下仿制了去外地卖高价,但这很快被州衙和行会察觉并制止。
但这些杂音,已经无法阻挡大势。机械带来的效率提升是实实在在的,工匠们对省力、增效的喜爱和追求也是发自本能的。当看到同行因为一点改进而活计更轻松、收入可能更高时,再固执的人心里也会犯嘀咕。
林越站在研习所门口,看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充满生机与嘈杂的景象,心中感慨。他最初只是想解决轧棉的难题,却意外地撬动了一块更大的石板。当基本的机械原理与这个时代工匠们的实践经验、聪明才智相结合时,迸发出的创造力,连他都感到惊讶。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发明”,这是无数双长满老茧的手,在共同摸索一条让生产变得更轻松、更高效的路。虽然路还很长,这些“机械”大多粗糙简陋,远称不上精密,但它们代表着一种方向,一种将人的智慧从纯粹的体力重复中解放出来的可能。
远处,铁蛋正帮着那个年轻箍桶匠调试改进他的收紧器,两人争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专注的光。旁边,陈木匠和郑铁匠被几个老匠人围着,询问着齿轮啮合的角度问题。
寒风从门外灌入,带着刺骨的冷意。但研习所内,却因这无数头脑和双手的碰撞,而暖意融融。效率的种子一旦播下,并在合适的土壤中发了芽,便会自己向着阳光和水分生长。林越知道,他能做的,或许就是继续提供这片土壤,并小心地扶正那些可能长歪的苗。
机械效率高,工匠们喜欢。这喜欢里,有对省力的渴望,有对技艺突破的成就感,或许,也有一份对未来更轻松、更有尊严的劳作的朦胧憧憬。这便够了。技术的进步,终究要落脚于具体的人,以及他们那沾满木屑、铁灰、油污,却依然灵巧而渴望改善生活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