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五分钱的涟漪(2/2)
六月初,延安,宝塔山下的一孔窑洞里。
油印机的滚筒正有节奏地转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刺鼻的气味。几个穿着灰色军装、戴着袖套的年轻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忙碌着:一个在检字,一个在滚墨,一个在翻页,动作熟练而安静。
窑洞深处,千代子和小林宽敏,以及反战同盟负责人杉本一夫(原名前田光繁)正围坐在一张旧木桌旁。
桌上摊开着《昭和五分钱》的日文定稿,还有几张刚刚印出来的样张。
样张只有巴掌大小,用的是边区自制的粗糙黄纸。
标题《ある老兵の手记——五銭铜货の重み》(一个老兵的手记——五分钱铜币的重量)用细密的仿宋体印刷,正文则用了更小的字号,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蚁群。
“字号不能再小了,”负责印刷的小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再小就看不清了。但这样的话,一篇完整的文章需要四张纸,折叠后可以塞进香烟盒。”
杉本一夫——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坚毅的日本人——拿起样张,眯起眼睛仔细查看。
他曾是日军军官,1939年被俘后经过长期学习,成为反战同盟的核心骨干。他的手指抚过“特攻丸”“突击锭”“慰安妇”这些词,久久不语。
“这篇文章……会像刀一样插进很多日本兵的心,”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们不敢面对的记忆,被这样具体地、不带审判地写出来了。没有骂他们是‘鬼畜’,没有说他们‘罪有应得’,只是平静地叙述:这是发生的事,这是一个人经历的破碎。”
他抬起头看向千代子:“贾先生写这个的时候,参考了真实资料吗?”
千代子点头:“他说接触过一些日军战俘的审讯记录,也听过从南京逃出来的中国人的讲述。但最重要的是,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普通的日本兵——如果他是青森的一个苹果农,被一张五钱邮票征召,经历了战争,失去了家人,最后在废墟里靠扛包和特攻丸活着……他会怎么想?”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油印机的“嘎吱”声和远处传来的操练口号声。
“这就是它的力量,”杉本一夫缓缓说,“它不是来自外部的批判,而是内部的崩溃。当一个日本兵读到中村一郎在码头扛包,一百斤麻袋换两日元,要扛五百袋才能买一瓶特攻丸时……他会想起自己家乡的父亲、哥哥,想起自己如果战败回国,可能也是这样的命运。”
小林宽敏补充道:“而且文章里那些细节——啃草根的蒙古部队、吃尸体的南亚部队、十四岁的特攻队员——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很多士兵听说过这些传闻,但一直被长官否认。现在,一个‘老兵’白纸黑字写出来了,他们会想:原来那些传言是真的。”
“第一批印多少?”小赵问。
杉本一夫沉思片刻:“先印五千份。分成三种形式:一是完整版四张一套,针对识字较多的士兵;
二是节选版单张,针对普通士兵;
三是极端简化的口号版,只有几句话,针对几乎不识字的士兵。
运输渠道用我们所有的网络:战场喊话时用弓箭射进据点;通过内线放进日军军营的厕所、食堂;伪装成日军家书混进邮路;甚至塞进被击毙日军士兵的口袋,让收尸队发现。”
他顿了顿:“记住,所有印刷品不能有任何反战同盟或八路军的标记。就让它像一个幽灵,在日军内部自己浮现。”
油印机继续转动。一张张黄色的纸页堆积起来,渐渐摞成一座小山。
窑洞外,延安的夜晚宁静而清冷,星光洒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上,像一片沉默的、银色的海。
而这些小小的纸页,即将化作海面上细微的涟漪,荡向远方血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