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灰色小册子(2/2)
汤姆记得那个冬天,家里的壁炉常常只有微弱的余烬,父亲整日坐在窗边,盯着外面飘落的雪,背影佝偻得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
母亲把最后一点咖啡渣反复煮了三次,味道淡得像脏水。
“社会贡献积分已连续四个月低于当期‘斩杀线’……”汤姆默念着马克收到的那封官方通知的措辞,每个字都像冰锥。
他想起了社区里那些领救济粮的长队,想起了父亲去就业局排队时那种混合着羞耻与绝望的眼神。
如果——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套系统,能把人的价值简化成一个数字,然后像清理垃圾一样“优化”掉那些数字过低的人……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小册子的文字像附骨之疽,继续往他意识的缝隙里钻。
然后是“净化日”。
警报响起的三分钟描述,让汤姆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不是防空警报那种起伏的呜咽,而是“一种单调、持续、充满恶意的高频噪音”——这让他想起了诺曼底登陆前,德军那种用来制造心理压迫的“哭泣的母牛”火箭弹呼啸声。
但那是武器,而书中这是……制度。
政府授权的、每年十二小时的合法暴力窗口。
他读到上东区“净化沙龙”里,宾客们就着香槟观赏监控画面中的杀戮;
读到皇后区中产阶级家庭用木板加固门窗,父母在黑暗中捂住孩子的耳朵;
读到“清道夫小队”戴着面具,将暴力视为“为社会做贡献”的游戏;
读到马克在废弃地铁管道中逃亡,铁管砸在袭击者手腕上的闷响……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汤姆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煤油灯的火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书中描述的景象:纽约街头火光冲天,玻璃碎裂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穿灰色制服的人冷漠地记录着死亡数字,而广播里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和“祝您有美好的一天”的甜美祝福。
荒诞。恐怖。
但最可怕的是——逻辑上的自洽。
小册子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而是用一种近乎学术报告的冷静口吻,剖析这个制度如何从理论到立法再到执行。
那种克制下的精准,比任何血腥描写都更让人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