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卦七水漫洛川(2/2)
片刻后,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在火把的映照下走来。他身披黑色犀甲,腰间挂着一柄磨得锃亮的石矛,脸上带着未脱的桀骜之气,站在离姒启三步远的地方,只是略一抱拳,算不上恭敬:夏后氏的君上。
共工少首领。姒启示意侍从递过一陶碗热粥,一路辛苦,先暖暖身子。
共工洪却没有接,只是指着不远处奔腾的河水:君上,治水当以筑堤为要。我共工氏世代居住在洮水之畔,靠的就是夯土筑堤,从未让洪水淹过家园。如今君上放着现成的法子不用,偏要费时费力开凿支渠,恕我不能理解。
姒启站起身,走到篝火边,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在夜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少首领请看这火,他指着跳动的火焰,若用石块压住,火势会越来越旺,最终烧裂石块;若顺着风向疏导,反而能让它为我们取暖做饭。水亦如此,如今洛水水量远超寻常,强行筑堤,就像用石块压火,一旦堤坝溃决,下游的百姓将万劫不复。
他转身看向共工洪,目光诚恳:我父大禹当年治水,便是吸取了共工氏先祖壅防百川而堕高堙庳的教训,才改用疏导之法。支渠一旦开凿完成,不仅能解当下之困,日后还能灌溉两岸田地,让百姓受益无穷。
共工洪冷笑一声:君上这话未免太自负。我共工氏筑堤治水百年,从未出过差错。
姒启从怀中取出半块兽皮,上面是他昨日亲手绘制的简易地形图:少首领若不信,我们不妨打个赌。你带你的人在南岸筑堤,我带人在东岸开凿支渠,三日后看看谁的法子更有效。若你赢了,我便在诸侯面前承认共工氏治水之法天下第一;若我赢了,你便让你的人听从调遣,一同开凿支渠。
他让人取来两爵酒,将其中一爵递过去:敢不敢赌?
共工洪看着姒启眼中坦荡的目光,接过酒爵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浸湿了铠甲的绳结:有何不敢!三日后,我定要让君上亲眼看看,谁的法子才是正道!
接下来的三日,洛水两岸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姒启这边,百姓与士兵们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开凿支渠。石夯撞击地面的声此起彼伏,像沉闷的鼓点;青壮年们赤着臂膀,挥舞着石斧、耒耜开挖泥土,汗水混着泥水顺着脊背流下,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妇女们则负责运送工具和干粮,孩童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用陶碗传递清水。
姒启始终和众人一起劳作,手掌磨出了血泡,便用麻布缠上继续挥动耒耜;脚被尖锐的石块划破,简单包扎后又踏入泥水中。有个白发老丈见他如此,捧着一碗热粥跪在地上:君上乃万金之躯,怎能如此劳累?
姒启扶起老人,接过粥碗一饮而尽,笑着说:百姓们丢了家园,比我辛苦百倍。我多流一滴汗,他们就能早一天回家。这话传开,百姓们的干劲更足了,连七十岁的老者都拿起木铲,帮着清理渠道边的碎石。
而共工洪那边,士兵们砍伐了大片林木,搬运来巨石,在洛水南岸筑起一道高三丈、宽五丈的土堤。共工洪站在堤顶,看着浑浊的河水被堤坝阻挡,心中颇为得意。只是到了第三日清晨,他发现堤坝后的水位已涨至堤岸的一半,被水泡透的夯土开始松动,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水流。
少首领,要不......咱们也去帮帮夏后氏?有个老兵犹豫着开口,这堤坝看着有点悬......
住口!共工洪厉声打断,不过是渗了点水,加固便是!等水退了,看姒启还有什么话说!
然而天不遂人愿。第三日午后,天空再次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洛水的水位在一个时辰内暴涨了近丈,浑浊的浪头狠狠拍打着共工氏筑起的土堤,发出沉闷的巨响。
咔嚓——一声脆响,土堤中段出现一道裂缝,浑浊的河水像受惊的蛇,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快!拿沙袋堵上!共工洪嘶吼着,率先抱起一个装满泥土的麻袋冲过去。士兵们紧随其后,用身体抵住沙袋,但洪水的力量太过强大,裂缝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扩大到数丈宽。
轰隆!土堤轰然溃决,滔天的洪水如脱缰的野马,顺着缺口奔涌而出,朝着下游的聚落冲去。几名来不及撤退的士兵瞬间被浊浪吞没,连呼救声都没能传出。
就在此时,姒启这边的三条支渠恰好完工。洪水顺着新挖的渠道缓缓流淌,像被驯服的猛兽,原本暴涨的洛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奔涌的势头也渐渐缓和。那些从共工氏溃堤处涌出的洪水,也被支渠引向了低洼的沼泽地,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共工洪站在溃决的堤坝旁,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惨白如纸。他身后的士兵们垂头丧气,再没了往日的傲气。当姒启带着人赶来加固渠道时,共工洪沉默地走上前,在离姒启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君上,我输了。夏后氏的治水之法,确实远胜我共工氏。从今往后,我共工洪愿率族人听从君上号令,再不敢固执己见。
姒启扶起他,拍了拍他沾满泥污的肩膀:少首领不必如此。治水之道,本就没有定法,贵在因地制宜。你能知错就改,便是为百姓做了件大好事。他指着不远处正在加固的支渠,眼下洪水未平,还需你我同心协力,把这些渠道修得再结实些,好让百姓们早日回家。
共工洪重重点头,眼中的桀骜被敬佩取代:君上放心,我这就带兄弟们去加固渠岸,保证万无一失!
七日后,洪水渐渐退去,露出了泥泞的土地。姒启下令打开夏后氏的府库,将储存的粟米、种子和布匹分发给受灾百姓,又组织人手修复被冲垮的田地和房屋。伯益带着士兵们在支渠两岸种植耐旱的柳树,根系盘结的柳树能加固堤岸;共工氏则发挥筑堤的专长,在支渠与洛水交汇处修建了小型水闸,既能防洪,又能灌溉。
这日,姒启正在查看新修复的粟田——百姓们已经开始翻耕土地,准备播种晚秋的作物,田埂上,几个孩童追逐着蝴蝶,笑声清脆。一名侍从匆匆赶来禀报:君上,九夷、斟寻氏、有扈氏等十二路诸侯都派了使者来,说感念君上治水有功,愿亲自来涂山朝见,共商天下大事。
姒启望着田埂上忙碌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这场水患,虽让百姓遭受了苦难,却也让他借此机会,向天下诸侯展示了夏后氏的实力与仁德。父亲大禹建立的基业,需要他用更坚实的脚步去守护。
涂山朝会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来自各地的诸侯齐聚涂山之巅的议事殿,殿内陈列着大禹治水时使用过的耒耜、石斧,以及夏后氏铸造的青铜礼器,庄重而肃穆。姒启身着玄色祭服,手持玉圭,站在殿中,目光扫过殿内的诸侯们。
有人说,是姒启继承了大禹的智慧与仁德,才开创了这般盛世。也有人说,那场洛水暴涨的水患,虽是灾难,却也成就了姒启,让他得以借治水之机,凝聚诸侯,建立万国,最终奠定了夏王朝数百年的基业。
而姒启常常会站在涂山之巅,望着奔腾不息的洛水,想起当年水漫洛川的日子。他始终记得,父亲曾告诉他,治水如治天下,堵不如疏,唯有顺应民心,体恤百姓,才能让天下长治久安。这句话,他一直铭记在心,也成为了他治理天下的准则。
地上的水,曾是吞噬家园的猛兽,却也成为了凝聚人心的纽带。正如先王大禹所期望的那样,万国林立,诸侯相亲,天下百姓在夏后氏的庇护下,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