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工业化的难度(2/2)
但这都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杨亮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找珊珊和保禄好好谈谈。
然后,他要开始起草一份《庄内人才培养与知识传承管理办法》。
知识是种子。
但要种子发芽、长大、结果,需要合适的土壤,需要精心的照料,需要时间。
而他,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为这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种子,找到能生根发芽的方式。
杨亮合上记录册,指尖划过粗纸表面。窗外传来锻锤有节奏的撞击声——那是水力锻锤在加工熟铁板,声音比三年前稳定了许多,但他知道这稳定的背后,是整整两代人积累出的那点可怜经验。
他走出藏书楼,沿着石板路往冶炼区走。初春的寒意还没完全褪去,工坊区升起的煤烟混在晨雾里,空气中有铁腥味和焦炭特有的酸涩。
第一间炼焦窑旁,两个年轻人正用长铁钩翻动窑内的煤块。那是去年冬天才满十六岁的杨二牛和杨石柱,跟着老汉斯学了三年,现在能独立操作炼焦窑了——但也仅限于此。杨亮停下脚步,看着他们按照固定节奏翻动、测温、记录。动作标准得像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当二牛发现一处煤块结焦不均时,却愣在原地,转头喊:“师傅!这儿好像不太对!”
汉斯从旁边棚子里快步走来,只瞥了一眼就抓起铁钩捅了两下:“火道堵了半寸,没看见颜色发暗?接着翻,加一刻钟。”
两个年轻人连忙点头,继续那套标准动作。
杨亮继续往前走。这就是现状:每一个细分环节都需要老师傅盯着。炼焦的只管炼焦,炼铁的只管看炉温,锻打的只管挥锤。去年他试着让一个学了五年锻打的小伙子去学渗碳处理,结果那孩子把一整批斧头全做废了——他知道怎么把斧头打得漂亮,却不明白钢材在不同温度下结晶的变化原理。
水力锻锤工坊里,三十七岁的杨铁锤正在教三个学徒修整锤头。这个原本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山民,现在是庄园里唯二能根据不同钢材调整锻锤频率的人。
“杨老爷。”杨铁锤见他进来,用沾满煤灰的手背擦了擦额头,“正要找您说呢,新那批镗床用的工具钢,锻了三次还是起裂纹。”
工坊角落的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十几根手臂粗的钢棒,每根都有一两道细密的裂缝。
“淬火温度试过了?”杨亮拿起一根,对着光看裂缝走向。
“试了七种,从亮红试到橘红,最好的也就这样。”杨铁锤指着其中一根裂缝较少的,“史密斯师傅说可能是矿石里磷硫高了,可咱们就那两处矿石供应商,还能挑哪儿去?”
这就是瓶颈。杨亮放下钢棒。水力锻锤能日产三十块熟铁板,可要加工成合格的镗床主轴,需要的是均匀的中碳钢——而现在整个庄园,只有杨铁锤和已经四十四岁的史密斯能凭经验把含碳量控制在“大概差不多”的程度。去年尝试用定量法,结果发现连称量矿石的秤都有半两误差。
“先做刀剑吧。”杨亮最终说,“镗床的事我再想想。”
“那铜炮……”杨铁锤欲言又止。
“照旧,能做多少做多少。”
走出锻锤工坊时,杨亮算了一笔账:一门合格的前膛铜炮,需要熟练镗工连续工作四十天。庄园现在有两台水力驱动的简易镗床,能操作的人只有史密斯和他的大徒弟杨长根。而杨长根去年秋天被飞溅的铁屑伤了眼睛,右眼视力至今没恢复,精细活全落在史密斯一人身上。
所以他今年初规划的“年产六门炮”的目标,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铸造区更靠河岸,焦炭味更浓。三座小高炉并排而立,只有中间那座冒着青烟——另外两座正在检修。所谓高炉,也不过是三米高的黏土砖结构,每开炉十天就得停火修补。杨亮站在炉前,热浪扑面而来。
“老爷来得正好。”负责高炉的杨大勇摘下厚手套,露出一双满是烫伤疤痕的手,“刚出完这炉铁,您看看成色。”
铁水在沙模里缓缓凝固,表面泛起暗红的波纹。周大勇用长铁钩扒开表面渣子,露出了石灰石,可这石灰石自己就不纯,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
杨亮蹲下身,用锤子敲下一小块。断口晶粒粗大,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渣孔。能做农具,做不了机床导轨。
“矿石呢?”他问。
“供应矿石的商人说,莱茵河下游又打仗了,他们船队经过边缘就死了两个人。”周大勇声音低下来,“现在只能勉强保证供应。那人昨天说,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资源、技术、人,环环相扣的短板。杨亮想起穿越前在电脑上见过的自动化炼钢车间,巨大的转炉一小时就能产出他们一百年都炼不出的优质钢。而在这里,他们连稳定供应合格的生铁都做不到。
他走向最里面的工坊——那是庄园的“精密加工区”,其实不过是间稍大些的木棚,里面摆着两台用硬木和水车驱动的简易镗床。四十四岁的史密斯正趴在镗床旁,用自制的卡尺测量一根铜管的内径。
“偏了半厘。”他也不抬地说,“轴晃了。水车今天水流不稳吧?”
旁边帮忙的年轻人连忙点头:“上游在修水坝,水时大时小。”
“那就停了吧。”史密斯直起身,揉了揉后腰,“白费功夫。”
杨亮看着他动作缓慢地从工具箱里取出锉刀,开始手工修正铜管内壁。这个原本只是普通铜匠的男人,花了八年时间才学会操作镗床,又花了三年才理解“公差”“同心度”这些概念——而现在,他的腰已经弯不下去太久了。
“学徒里有没有好苗子?”杨亮问。
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指向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少年:“小顺子手稳,心眼细,可他不识字。我跟他讲齿轮传动比,他瞪着眼睛像听天书。”他停下手里的活,“杨老爷,不是我不教。您那些书上的图,他们得先看懂图,再看懂字,最后还得把手练出来。这三样凑齐,至少十年。”
“十年……”杨亮重复这个数字。
“这还是快的。”史密斯终于转过头,脸上有煤灰也有疲惫,“我二十四岁学徒,杨太老爷教我,三十岁才能独立接活。现在这些孩子,您让他们学的东西,比我学习难十倍不止。”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锻锤的闷响隐约传来。杨亮看着那台简陋的镗床——支架已经开裂,用铁箍勉强固定着;传动齿轮是铸铁的,用了两年就磨损得厉害;唯一的核心部件是一根淬火钢轴,还是三年前用掉库存最后一点现代钢铁的残片才加工出来的。
“如果,”杨亮缓缓开口,“如果我们造一台新镗床,全部用铁件,齿轮用渗碳钢,主轴用均质钢……”
“那得先有合格的钢。”史密斯接话,“有了钢,还得有人会加工齿轮——现在咱们庄园,会算齿轮齿数的只有您和我。会算,和会做,又是两回事。”
他指着角落里一堆废齿轮:“这些都是学徒练手的。最好的一个,装上去转了三天就崩齿。为什么?齿面硬度不均。为什么不均?渗碳时温度控制不好。为什么控制不好?因为咱们连个靠谱的能看懂温度的师傅都没有。”
每个问题都指向另一个问题,像一张没有出口的网。
杨亮离开工坊时已是正午。他沿着河岸往回走,看见新一批学徒正在空地上练习翻砂——十二三岁的孩子,端着沉重的砂箱,小心翼翼地倒入铁水。有个孩子手抖了一下,铁水溅出,烫伤了脚背。惨叫声中,旁边的老师傅冲过去泼水处理,嘴里骂着“笨手笨脚”,可眼神里全是心疼。
这些孩子五年后能成为合格铸工,十年后或许能摸到炼钢的门槛。而那时,史密斯可能已经挥不动锤子,杨铁锤的眼睛也该花了。
回到书房,杨亮摊开那张画了三年还没完成的技术发展图。从采矿到炼焦,从炼铁到炼钢,从铸造到加工,每一个环节都标注着瓶颈和所需时间。最化至少需要三十年——前提是不发生大规模战争、瘟疫,且资源供应稳定。”
他拿起炭笔,在“三十年”后面又加了几个字:“第一代人全部离世之前。”
窗外的锻锤声还在继续,稳定而固执。杨亮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话:“咱们这一代人是开荒的,注定看不见树长成林。能做的就是留下种子,还有怎么种树的法子。”
种子已经有了。那些在工坊里咬牙苦练的年轻人,那些在学堂里学算数的孩子。方法也在一本本抄录——虽然粗糙,虽然残缺。
他翻开新编的《冶铁技术摘要》,第一页是他亲手写的序言:“此非完美之法,乃当前可行之法。后人当知其不足而改进之,勿奉为圭臬。”
字迹工整,纸是自产的草纸,墨是新搞的,松烟混胶熬制的,颜色不太均匀。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了。杨亮合上书,走出房门。下午他要去学堂讲一节算术课,对象是工坊学徒——得教会他们怎么计算齿轮比,虽然他们可能还要五年后才能亲手做一个合格的齿轮。
河风吹过,带来对岸新垦土地的气息。春耕就要开始了,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