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琳琅满目的宝库(2/2)
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杨亮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戴上眼镜,摊开那张货物清单,手里拿着炭笔,正在某几项旁边做标记。
阳光从大块的玻璃窗照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马可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和一个中世纪的庄园主谈判。
离开内城返回外城的路上,马可的脚步有些虚浮。不是累,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恍惚。
那个杨亮……太奇怪了。
作为威尼斯商人,马可二十年来见过各色人等——贪婪的领主,狡诈的同行,虔诚到近乎偏执的修士,粗鲁但直爽的蛮族首领。每个人都有欲望,有弱点,有可以撬动的缝隙。杨亮也有欲望,但那种欲望和马可熟悉的完全不同。
他对彩色玻璃器皿的漠视是真实的,不是谈判策略。对精细工具的平淡也是真实的。唯有那些书籍,当他看到水利工程和建筑力学的书名时,眼里闪过的光,就像饥渴的人看见清水。
“异乎寻常的喜爱。”马可喃喃自语。
他想起威尼斯那些真正的大学者——圣马可图书馆的馆长,帕多瓦修道院的教授。那些人爱书,但也没有杨亮这种……近乎贪婪的急切。就好像那些书不是知识的载体,而是某种救命稻草。
更奇怪的是杨亮对自己的技术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当马可提到威尼斯玻璃工艺时,对方的反应不是羡慕或渴望,而是一种平静的评估——“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工艺本身”。仿佛杨家庄园已经掌握了某种更基础、更核心的东西,外部的技术只是补充。
马可摇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不管杨亮是什么人,眼下他需要解决一个现实问题:他的货物在这里不受青睐,而他需要采购足够的商品运回威尼斯,否则这趟冒险就血本无归。
回到酒馆,玛尔塔告诉他,集市管事杨定山派人来过,留了话:如果马可想了解杨家庄园的产出,可以去集市管理所旁边的样品陈列室。
马可立刻动身。
陈列室是栋独立的砖房,门口有守卫,但听说是杨定山让来的,就放行了。进去后,马可的第一反应是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很大,靠墙是一排排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样品。每件样品旁边都有木牌,写着名称、规格、单价和最小起订量。墙上挂着几张大幅图册,用细绳穿着,可以翻阅。
一个年轻文吏迎上来:“马可先生?管事交代了,您可以随便看,有问题可以问我。”
马可点点头,从最近的一排开始看。
第一排是金属制品。最显眼的是几块铁锭样品,木牌上写着:“庄产精铁锭,每百斤四银币。”旁边还有铜锭、锡锭,甚至有一小块铅锭。
铁锭旁边是成品区。几把斧头、锄头、铁锹,做工精良,刃口闪着均匀的青光。马可拿起一把斧头掂了掂,重心精准,手感扎实。木牌上写:“标准伐木斧,熟铁身,钢刃,每把十五铜币。可定制尺寸重量,加价三成。”
但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墙上的图册。文吏见他盯着看,主动取下第一本递给他。
打开,里面是精细绘制的武器和盔甲图样。
长矛、长剑、战斧、短刀……每一件都有三视图,标注了尺寸、材料、重量。盔甲部分更惊人——不是欧洲常见的锁子甲或鳞甲,而是一种由铁片组合而成的札甲,图样展示了每一片甲片的形状、连接方式、甚至穿戴顺序。
“这些……”马可指着盔甲图,“可以订做?”
“可以,但只接受订货,没有现货。”文吏解释,“杨老爷说,武器盔甲不是商品,是责任。买的人必须登记身份、用途,并承诺不用于劫掠无辜。每件武器都有编号,可以追溯。”
“价格呢?”
文吏翻到图册最后几页,那里有价目表。一把标准长剑五银币,一套完整札甲三十银币——这在威尼斯至少要八十银币。
马可继续看。第二排是玻璃和陶瓷。玻璃样品让他心情复杂:几块平板玻璃,最大的有两只见方,厚度均匀,几乎完全透明,只有极细微的淡绿色。气泡?几乎看不到。平整度?放在平面上,边缘与桌面严丝合缝。
旁边是玻璃器皿样品:烧杯、烧瓶、漏斗、蒸馏器……全是实验室用具,造型简洁实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角落里几件简单的杯碗,样式朴素,但工艺无可挑剔。
陶瓷区更让他开眼。不是欧洲常见的粗陶或釉陶,而是一种细腻的白瓷——对,杨家庄园的人称之为“瓷”。一件白瓷茶碗,胎体轻薄,釉面光滑如镜,对着光看几乎半透明。还有青花纹样的盘子,蓝色颜料在釉下,摸起来平整光滑。
“这瓷……”马可声音发干,“怎么卖?”
“目前产量很小,主要供应内城和附近贵族。”文吏说,“外销的话,每季度只有十到二十件配额,需要竞价。上个月一件青花盘卖了十二银币。”
马可默默记下。十二银币,运到威尼斯至少能翻三倍。
第三排是纺织品。细麻布他已经见过,但这里还有更高级的货色:一种混纺布料,麻和羊毛混织,兼具麻的透气性和羊毛的保暖性;一种染色极其均匀的深蓝色羊毛布,颜色牢度高得惊人;甚至有几块丝绸样品——虽然质地不如真正的东方丝绸,但在这个地方能产出丝绸本身已经是奇迹。
第四排是纸和染料。纸张样品有五种:最便宜的草纸,粗糙但厚实,适合包装;书写纸,表面平滑,吸墨但不洇;还有几种特殊纸张,有的加了防水处理,有的特别坚韧。
染料样品更让马可这个威尼斯人震惊。威尼斯本身是欧洲的染料贸易中心,来自东方的靛蓝、茜草红、番红花黄,经过威尼斯商人之手卖往各地。而这里,杨家庄园竟然能自产多种染料:从深蓝到浅蓝的完整靛蓝色系,从朱红到玫红的红色系,甚至有一种稳定的紫色——这在自然界极其稀有,通常只有皇室用得起。
“这些染料……配方卖吗?”马可忍不住问。
文吏笑了:“马可先生,您觉得呢?”
马可也笑了,摇摇头。当然不卖。
最后,文吏领他来到一个小隔间,里面摆着几个陶罐和玻璃瓶。
“这是我们的酒类样品。”文吏打开一个陶罐,酒香立刻飘出来,“葡萄酒,用本地葡萄酿造,但工艺不同。”
他倒了一小杯递给马可。马可抿了一口,眼睛睁大了。
醇厚,顺滑,果香浓郁,单宁柔和但有力。这比他喝过的任何意大利葡萄酒都好——包括那些产自托斯卡纳顶级庄园的佳酿。
“这酒……怎么酿的?”他问。
“工艺保密。”文吏又打开另一个细颈玻璃瓶,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但这个,您可能更感兴趣。”
倒出的液体清澈如水,但气味浓烈刺鼻。马可小心地抿了一口,立刻呛得咳嗽起来。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随后升起一股奇异的暖意。
“这、这是什么?”
“我们叫它‘白酒’。”文吏说,“用粮食蒸馏而成。”
马可又小心地尝了一小口。这次有了准备,他能尝出除了辛辣之外,还有复杂的谷物香气和隐约的甜味。这酒太烈,不适合威尼斯人佐餐,但……
“如果运到北方,”他喃喃道,“运到那些寒冷的地方,或者海上……”
文吏点头:“已经有北海商人订了一批,说冬天在船上喝,能御寒。”
马可放下酒杯,环顾整个陈列室。铁器、武器、玻璃、瓷器、布料、纸张、染料、酒……每一样都是精品,每一样都有独特的竞争优势。有些东西(比如瓷器、白酒)在欧洲其他地方根本没有;有些东西(比如染料、葡萄酒)质量远超同类产品。
这哪里是个乡下庄园?这分明是个宝库。
但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他带来的货物——那些原本引以为傲的威尼斯玻璃、米兰工具——在这里并不稀罕。书籍或许能换些好感,但换不来真金白银。
他有限的资金,面对如此多优质商品,就像饿汉面对盛宴却只能选几道菜。他必须做出最精明的选择:哪些商品运输损耗最小?哪些在威尼斯溢价最高?哪些能打开长期渠道?
“我想……”马可深吸一口气,“先订一批细麻布,二十匹。铁制工具,五十件。白酒……五桶。染料样品各一斤。葡萄酒两桶。”
文吏快速记录:“细麻布二十匹,每匹十银币,共两百银币。铁制工具五十件,平均单价十二铜币,共六银币。白酒五桶,每桶八银币,共四十银币。染料样品……这个需要单独询价。葡萄酒两桶,每桶五银币,共十银币。”
马可心算:至少二百五十六银币,这还不算染料和运费。他手头的现金加上货物变现,大概能凑出三百银币。
“另外,”文吏补充,“所有外销商品,需要预付三成订金,余款提货时付清。运输自理,或委托我们安排的船队,运费另计。”
马可点点头。规矩清楚,虽然苛刻,但公平。
离开陈列室时,天已经快黑了。外城的工地上点起了火把,工人们还在赶工。远处学堂的方向传来钟声,大概是夜校下课了。
马可慢慢走回酒馆。脑子里全是那些商品:白瓷的光泽,白酒的辛辣,细麻布的柔软,染料的鲜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改变。不是在罗马,不是在君士坦丁堡,不是在巴格达,而是在这个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河谷里,一个由赛里斯人建立的庄园,正在生产着改变世界的东西。
而他,马可·达·维奇奥,有幸成为第一批看到这一切的外来者。
问题是:他有没有足够的智慧和运气,在这场变革中抓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