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祝福(3)(2/2)
待打开胸腔,一股腥气混着福尔马林的味猛地冲出来,我忍不住别过脸咳嗽了两声。藤野先生却像没闻见似的,眼睛死死盯着胸腔里的东西 —— 那心脏的位置竟偏右到了腋中线,比寻常人的右移了足足五厘米,表面的冠状动脉像乱麻似的缠在一起,左冠状动脉前降支没沿着室间沟走,反倒绕着右心室转了半圈,还分出一支细得像头发丝的血管,扎进了肺里。“这不是畸形,” 藤野先生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放大镜都在抖,“寻常畸形只是位置偏移,哪有血管往肺里扎的?”
他又去看肺 —— 两叶肺竟长在了同一侧,左边的胸腔空着,只挂着个核桃大的囊状组织,捏开一看,里面全是黏液。“肺叶异位,还伴有无功能的副囊,” 他喃喃着,铅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却几次写错了数字,“这…… 这已经不是人类的胸腔结构了。”
解剖腹腔时,更诡异的事来了。肝脏没在右上腹,反倒缩在左上腹,比寻常人的小一半,表面还长着三圈环形的褶皱;胃是倒过来的,贲门在 小肠只有三米长,比寻常人短了近两米,大肠却绕着腹腔盘了三圈,肠壁上还布满了米粒大的小孔,用探针探进去,竟能通到腹腔外。
藤野先生手里的解剖刀 “当啷” 一声掉在托盘里,发出刺耳的响。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架子,上面的玻璃瓶晃了晃,福尔马林洒出来,溅在他的棉袍上,他却浑然不觉。“不对…… 不对!”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之前的平静全没了,只剩激动和掩饰不住的恐惧,“这不是人类!骨骼、肌肉、内脏…… 没有一处是对的!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类!”
我和朔太郎都被他的模样吓住了。解剖室里的灯明明很亮,却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的汗湿了衣裳,贴在身上像冰。外面卖报的吆喝声、电车的 “叮叮” 声忽然都远了,只剩下藤野先生粗重的喘气声,还有风刮窗户的 “呜呜” 声。
藤野先生忽然冲过去,一把抓住朔太郎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都要嵌进朔太郎的肉里。朔太郎疼得皱了眉,却没挣扎。“江户君!” 藤野先生的声音又急又哑,眼睛里满是血丝,“这具遗体!你从哪里弄来的?是谁送来的?说清楚!”
朔太郎被他晃得有些晕,嘴唇动了动:“不是弄来的!是有人送来的,还做了登记!”
“登记?” 藤野先生的手松了些,眼神里的急切更甚,“什么登记?霊安室的接收登记?”
“是!” 朔太郎点头,挣开藤野先生的手,转身往霊安室的方向跑,“我去拿登记本!”
没等我们反应,他已经跑没影了。藤野先生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又回头看了解剖台上的遗体一眼,眼神里的恐惧掺进了些疑惑。我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先生,霊安室确实有登记本,每次接收遗体,都会记来源和送尸人的信息,只是大多潦草……”
话没说完,朔太郎就抱着个牛皮纸封皮的本子跑了回来,本子翻得卷了边,边角沾着些干硬的福尔马林印子,封面上用墨写着 “霊安室接收记录”,字迹歪歪扭扭。他把本子递到藤野先生面前,指着其中一页:“就是这页!十月十二号接收的,送尸人填的信息!”
藤野先生赶紧接过来,凑到灯底下看。我也凑过去 ——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没有半点涂改,不像其他记录那样潦草地画几笔,反倒像精心写就的:送尸人姓名栏填的是 “匿名”,但 “遗体来源” 和 “联系地址” 两栏却写得密密麻麻。
“遗体来源:仙台市定禅寺町三丁目二十五番地 梅枝楼”,三步,可见朱漆门牌号”。
我心里一惊 —— 定禅寺町是仙台有名的游郭所在,梅枝楼更是那一带数一数二的妓楼,往来的都是寻欢的客人,怎么会和这样一具诡异的遗体扯上关系?
藤野先生的手指指着 “梅枝楼” 三个字,指尖都在抖,声音发哑:“定禅寺町的梅枝楼…… 我去过那附近,离医学院不过两里地,是游郭里最显眼的楼,红漆大门,挂着‘梅枝’的木牌…… 可谁会从妓楼送遗体来?还写得这么细?”
他又往下看,登记本上还记了接收时的备注,是朔太郎的字迹:“送尸人着黑色和服,戴斗笠,仅露下颌,放下遗体后未多言,只说‘按地址填即可’,便离去”。
“按地址填即可……” 藤野先生重复着这句话,忽然把登记本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这哪里是登记?这是引路!”
我和朔太郎都愣住了。是啊,寻常送尸人要么隐瞒地址,要么怕惹麻烦,躲都躲不及,哪有人会把地址写得这么详细,连后门怎么走、门牌号在哪都标清楚?分明是故意让看到的人找过去。
“梅枝楼……” 藤野先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神里的恐惧又深了一层,“游郭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这具遗体……” 他回头看了解剖台上的遗体,那被剖开的胸腹像个黑洞,“若真是从梅枝楼来的,那楼里藏着的,恐怕不只是寻欢客那么简单。”
朔太郎站在旁边,脸色也白了,他抓着登记本的一角,小声说:“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可霊安室接收遗体本就杂乱,有从战场来的,有从贫民窟来的,偶尔也有游郭送来的病死客人,我就没多问…… 谁知道……”
“你没错。” 藤野先生打断他,把登记本合上,递还给朔太郎,只是手还在抖,“是送尸人的心思太歹毒 —— 他不是在‘送遗体’,是在‘递线索’,还生怕我们找不到地方。”
解剖室里又静了下来,风刮得窗户 “哐哐” 响,灯影晃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藤野先生盯着解剖台上的遗体,又看了看手里的登记本,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把遗体缝起来,锁进最里面的铁柜,钥匙由我来管。这登记本,也收好了,别让旁人看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定禅寺町的梅枝楼…… 我得去看看。但不是现在,也不能声张。”
我和朔太郎赶紧应了。朔太郎拿起缝合针和线,手还有些抖,我帮着扶着遗体的皮肤,指尖碰到那蜡黄的皮肤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指尖窜到心里:这具来自游郭妓楼的遗体,还有那个刻意留下的地址,像个陷阱,等着我们跳进去。
缝完遗体时,天已经黑透了。街面上的煤气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进解剖室,落在登记本上,“梅枝楼” 三个字显得格外扎眼。藤野先生把登记本和他的牛皮本子一起揣进怀里,又看了眼锁好的铁柜,才说:“走吧。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对外说。”
我们跟着他走出解剖室,外面的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割。定禅寺町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妓楼的丝竹声,断断续续的,在夜里听着格外诡异。藤野先生走在最前面,步子没刚才稳了,棉袍下摆被风吹得乱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仙台的秋天不只是冷,还有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像这具诡异的遗体,像那个刻意留下的妓楼地址,正等着我们去揭开 —— 只是不知道,揭开之后,是真相,还是更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