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祝福(2)(2/2)
“周君,这样画图,是不对的。”
有一回,藤野先生偶然路过后排的孤零角落,看着我画的明太子,眉头便沉闷下去。“这简直是山胁东洋嘛。现在是明治了,明治,不是江户。”
的确。我在图书馆看过山胁氏的《剥胸腹图》。肋骨以下,除却肝脏有些病态的颜色,其他都是乱腻腻的一团。我低头,脸上有些火辣的发烧。
“要记住,人体中各部位,要像机械一般精确。你知道钟表吗?”他从怀中掏出怀表,在我眼前一晃,“就是这样,齿轮咬合,动力轴承旋转,才能运转。人体也是一样。”
他对我的事很不平,但也无法用一己之力消弭那些无礼。此后先生便打定主意,每个周六,他都遣助手弥彦来取我所抄的讲义,给他全然看一回,两三天便还我。拿回来打开看时,已经从头到尾用红笔勾阅过了,甚至文法错误也修改的干干净净。
话又说回来,那血管的位置,在那死体上生来便是如此。这不是气急败坏后的狡辩,而是事实。
这是个周六的夜晚,先生燃着一盏灯,许多小虫乱撞,后窗玻璃上叮叮地响。先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想来可笑,可能这便是潦倒医学生的悲哀,别人避之不及的死体,却让我日思夜想,简直成了一种活跃在不寒而栗之地的恶趣味。因为摸不到的缘故,我便一力承了向霊安室输送、安置死体的工作起来。解剖准备室的先生似乎也可怜,便派了助手江户朔太郎帮我。每当有新到的死体,不管是捐赠的遗体、死刑囚、还是无人认领的战死兵士,都由朔太郎和我用车拉来,洗刷干净入库。我也就此方便,看了不少新鲜的遗体。先生所说的我“画错”的图,便是从那死体上临摹下来的。
但我终究顶了嘴,嗫嚅着等先生开口。他影子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之间,看不真切。过一会,才说,那便是畸形了。或者称不上畸形,这丛血管倘若和常人不似,恐怕很难称作人了。周君,你真真没画错吗?
“那是自然。”倒不是我不逊,为了不做东洋氏,我在朔太郎帮助下,临摹了不少骨肉。
他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