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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乱投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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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皆知,皇上……等不起了。”

“可若此人有失……”

“若有失,我岳乐一力承担。”

岳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若因你我畏首畏尾,坐视君父沉疴难起,这千古罪责,又该谁来担?”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鳌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锐利地再次刺向范·德伦。

那洋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良久,鳌拜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

“王爷既已决意……奴才唯有祈盼上天佑我大清。”

岳乐继续望向范·德伦鼻。

紧盯着他。

烛火爆了个灯花,照出范·德伦鼻尖上的汗。

“范先生,”

岳乐的声音更沉了,一字一顿。

“最后问一次:皇上的手术,你能做还是不做?”

范·德伦喉结滚动。

他想说“不能”——想起自己以前治死过牲口,想起在医学院连解剖课都学得勉强。

他不过是个半吊子传教士。

可他看见了那箱金子。

二十锭官银,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他想起离家时未婚妻的眼泪,想起在澳门被商人奚落的场景。

“我……”

他声音发干,说不出话。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急。

鳌拜向前走了一步,甲片轻响,眼睛锐利地盯着他。

范·德伦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次他盯着最上面那锭银子的反光。

“我...能做。”

他终于说,声音很低。

“但是我需要时间准备。”

岳乐深深看了他一眼。

“尽快。”

范·德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需要……特别打造的刀具,要最亮的灯,要能让人昏睡不醒的药……”

“一概允你。”

岳乐道,随即补充,语气森然。

“但你须记得,榻上躺着的,是大清天子。此事,成,你有享不尽的富贵;败——”

他顿了顿。

“天下虽大,再无你立锥之地。”

范·德伦额角渗出冷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殿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掠过檐角,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凶险。

...

手术前夜,范·德伦在厢房对着蜡烛发呆。

皮囊摊在桌上:

三把放血刀(其中一把缺了口)、一柄修马蹄的弯铲、针线包、半瓶杜松子酒。

唯一像样的,是那套从澳门葡萄牙商人手里换来的镀银器械。

镊子尖还沾着不知名动物的干涸组织。

他灌了口酒,哆哆嗦嗦翻开那本《人体解剖图志》。

拉丁文注释早已模糊,插图上心肝脾肺挤作一团。

和他记忆中那头难产母羊的脏器分布相去甚远。

“圣父保佑……”

他在胸前划十字.

他内心暗道。

“就当是……大号的羊。”

窗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

岳乐这边也不踏实。

“查清楚了?”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包衣奴才。

“回主子,开封府街面上问遍了。”

“这洋大夫平日靠卖‘圣水’糊口,前岁治死过一头驴,赔了人家三两银子……”

“医术呢?”

“有个贩丝的说,见他给野狗缝过肚皮。”

奴才把头埋得更低.

“针脚粗得像纳鞋底。”

岳乐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时门外禀报:

“王爷,范医师说器械不趁手,要打制新的——需二百两银子。”

“给。”

岳乐从牙缝里挤字.

“再加二百两,让他签生死状。”

他走到窗前,望向正殿方向。

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像口巨大的棺材。

...

手术定在后日,冬月初四(12月25日),大雪。

前一夜,行宫内外戒备比往常森严许多。

范·德伦被安置在西暖阁旁的耳房内,门外守着两名戈什哈。

屋里炭盆烧得旺,那箱金锭就放在他床头的矮几上,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他坐立不安。

器械下午已清点过,白布袍叠好了,连麻醉用的鸦片酊都备在了瓷瓶里。

可越静下来,他眼前越是反复出现白天岳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还有鳌拜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的手。

他摸着那套冷冰冰的刀具——给马放血用的宽刃刀。

修马蹄的弯铲,几根粗细不一的针——这些东西明天要切开的是皇帝的胸膛。

冷汗一阵阵往外冒。

子时前后,窗外传来换岗的低语和靴子踩雪的咯吱声。

范·德伦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窥看。

雪还在下,院中巡守的亲兵举着火把,光影在雪幕里晃动。

他想起老太监白天看他时那狐疑的眼神。

想起通译译出那本笔记时,满屋子骤然降到冰点的死寂。

“我分不清人的心脏和羊的心室……”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等到天亮。

关键的是,纸最终是包不住火的,他这辈子压根没给人做过手术。

皇帝让他开刀,他掌握不好,肯定会出事。

他毫无把握,如果治死了皇帝,他会被凌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箱金锭上。

凌晨丑时,雪下得更密了。

范·德伦穿戴整齐,将几锭金子塞进贴身褡裢。

剩下的用布包了,沉甸甸揣在怀里。

他轻轻拉开门闩,寒风立刻灌进来。

两名戈什哈靠在对面的廊柱下,似乎睡着了,帽子压得很低。

他屏住呼吸,蹑足溜出房门,沿着廊檐的阴影往西侧走。

下午他借口熟悉环境,留意到那边有一段矮墙,墙外就是马厩。

雪掩盖了脚步声。

他心跳如擂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矮墙边,刚喘了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谁?!”

是巡夜兵!

范·德伦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往墙头爬。

靴子在结冰的砖石上打滑,他拼命蹬踏。

怀里那包金子却滑脱出来。

“噗”一声闷响掉进雪窝。

“站住!”

脚步声和拔刀声迅速逼近。

他再也顾不得金子,手脚并用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外面的雪地里。

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

他爬起来,拼命朝远处的黑暗狂奔。

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亮,还有清晰的满语呼喝:

“跑了!这个洋大夫跑了!”

风雪呼啸着卷走了追捕的动静。

范·德伦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进茫茫雪夜,怀里的几锭金子硌得生疼。

背后行宫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铺天盖地的白幕之中。

...

翌日清晨。

岳乐站在空无一人的耳房里,脸色铁青。

地上散落着那件白布袍,器械包敞开着,少了几把关键的刀。

床头矮几上,那箱“金锭”歪倒着,最上面几锭是真的。

能带走的“诚意”。

王院判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湿漉漉的羊皮笔记。

是从外墙下的雪窝里捡回来的。

翻到的那页,潦草的荷兰文旁边,画着一个更潦草的、正在翻墙的小人。

通译的声音发干:

“上面写……‘上帝原谅我,我宁愿回去给羊接生’。”

“无论他逃到哪里,一定给我抓回来!”

岳乐厉声下令道。

...

暖阁里,皇帝福临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伤口处,脓血又一次渗透了绷带。

鳌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目光却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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