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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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相隔不远的赵家,以及黑暗中无数类似的大杂院,都在这1978年深秋的北京夜里,沉默着,孕育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各自的算计与希望。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但具体到每个微小的个体,生活,从来都是一场需要竭尽全力、步步为营的生存之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陈远被生物钟准时唤醒。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拿起搪瓷脸盆和毛巾,准备去院里的公共水龙头打水。
初冬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呵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出淡淡的青烟。地面背阴处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水龙头边已经有人了,是住在后院的王婶,正佝偻着腰在洗菜。看见陈远,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比以往真切许多的笑容。
“小远起来啦?这么早。”
“王婶早。”陈远点点头,把脸盆放在水泥池子边上等着。
“昨儿个可多亏了你,”王婶一边搓着白菜帮子,一边压低声音说,“老沈那腰,看着就吓人。你是没看见,你给他弄那几下之后,他脸色立马就好多了。真是家传的手艺?”
陈远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碰巧知道点。”
“这可不是碰巧的事儿。”王婶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就是……唉,有些人啊,就见不得别人好。”
她没明说,但陈远听懂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冰冷刺骨。陈远接了小半盆,掬起一捧扑在脸上,激灵一下,残存的睡意彻底消散。
等他擦干脸,端着盆往回走时,在自家屋后的拐角处,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是沈怀古。
他今天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虽然腰板还不能完全挺直,走路也还有点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旧报纸和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隐隐有酱香味透出来。
“沈叔?”陈远停下脚步。
“小远,”沈怀古脸上露出笑容,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人,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正要找你。”
“您腰感觉怎么样?还得注意,别急着用力。”陈远关切道。
“好多了,好多了!”沈怀古连连点头,把手里的小包往陈远手里塞,“这个,你拿着。自家酱的猪头肉,没多少,一点心意。昨天……真是多亏了你。”
陈远连忙推拒:“沈叔,这可使不得。我就是搭把手,哪能要您东西。”
“拿着!”沈怀古态度很坚决,硬是把油纸包塞进陈远端着的脸盆里,“要不是你,我这条老腰说不定就废了,躺床上不知道要拖累家里多久。这点东西算什么?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油纸包还带着点温乎气,酱肉的香气更浓了。在这个肉票金贵的年代,这确实是份厚礼。
陈远知道再推就显得矫情了,便点点头:“那……谢谢沈叔。”
“谢啥。”沈怀古摆摆手,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小远啊,昨天的事儿,院里明眼人都看着呢。赵德柱……哼。”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看着陈远:“你年轻,有手艺,是好事。但也得防着小人。以后在这院里,有啥难处,或者有人再找你麻烦……可以来找我。我沈怀古在这片住了几十年,多少还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老伙计。”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白了。
不是空口道谢,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站队意味的支持表态。
陈远心头微动。沈怀古是厂里的老技工,虽然退了,但在厂里和这片胡同里,人脉和声望确实不是赵德柱一个街道积极分子能比的。他的表态,分量不轻。
但陈远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感激涕零或者急于靠拢。
他只是看着沈怀古,眼神清澈,语气诚恳:“沈叔,您这话我记心里了。我就是个普通小辈,想凭手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给院里添乱,也不给国家添负担。昨天的事,能帮上忙,我也高兴。”
话没说满,没承诺什么,但也接受了对方释放的善意,同时再次强调了自己“安分守己”的立场。
沈怀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拍了拍陈远的胳膊(避开了他端盆的手):“好,好。稳重点好。去吧,盆端着怪沉的。”
他不再多说,转身,慢慢地朝自家屋子走去。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盆里那个油纸包,酱肉的香味混合着冷水的气息,钻进鼻腔。
一次危机,换来了一个潜在盟友的明确表态。
这买卖,目前看来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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