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2/2)
而且,要走得稳,走得远。
(本章完)
夜色已深,南锣鼓巷这一片大杂院都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像黑暗中疲惫的眼睛。
赵德柱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房梁下,光线昏黄且不够均匀,将屋里简陋的家具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把旧椅子,一个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里面泡着劣质茶叶梗子,颜色深褐。
赵德柱坐在主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阴沉。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经济牌烟卷,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他却没理会,只是盯着桌上摊开的一个笔记本——那是他平时记录大院“情况”用的。
门被轻轻敲响,三短一长。
赵德柱眼皮都没抬:“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向阳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把门掩上,动作熟练。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谄媚的笑容,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急切和算计。
“赵主任,还没歇着?”周向阳搓了搓手,凑到桌边,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呛人的烟雾。
“歇?”赵德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弹掉那截长长的烟灰,“出了这么档子事,我能歇得着?”
周向阳立刻会意,压低声音:“您是说……陈远那小子今天在会上那一出?”
“不然呢?”赵德柱把烟头狠狠摁在搪瓷缸沿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本来板上钉钉的事儿!投机倒把,破坏集体风气,哪一条不够他喝一壶的?全院大会,众目睽睽,让他公开检讨,承认错误,以后夹着尾巴做人……多好的局面!”
他越说越气,手指敲着桌面:“结果呢?让这小子钻了空子!治好了沈怀古的腰,好家伙,一下子从‘嫌疑分子’变成‘助人为乐的好青年’了!沈怀古那老东西,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今天倒知道感恩戴德了!还有院里那些人,你看看他们后来那眼神!”
周向阳连连点头,顺着话头说:“是是是,赵主任您说得对。这小子……邪性!他哪儿学的正骨?陈师傅活着的时候就是个闷头干活的钳工,没听说会这个啊。还有那鲁菜,那木工活……都透着古怪。”
“古怪?”赵德柱冷笑,“我看不是古怪,是胆子肥了!不知道从什么歪门邪道弄来的手艺,就敢拿出来显摆,还治人?万一治坏了呢?那就是医疗事故,够他进去的!”
“可惜没治坏啊。”周向阳叹了口气,眼珠子转了转,“而且,沈怀古这一好,院里好些人,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老人腰腿不好的,看陈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再想用‘搞特殊’、‘破坏集体’这些由头压他,恐怕……没那么顺当了。”
这正是赵德柱最恼火的地方。他费心营造的舆论压力,被陈远看似“无心”的一手给撬开了一道缝。虽然今天会上他最后勉强表扬了一句,但那纯粹是骑虎难下。陈远不仅没被压垮,反而隐隐有了点“群众基础”的苗头。
这让他这个“大院负责人”的脸往哪儿搁?威信还要不要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德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狠劲,“这小子必须得治。今天让他缓过一口气,明天他就敢蹬鼻子上脸!咱们这个大院,风气不能坏,规矩不能乱!”
“对,规矩不能乱!”周向阳立刻附和,身体前倾,“赵主任,那您看……接下来咱们怎么办?硬来肯定不行了,那小子现在有点‘护身符’的意思。”
赵德柱没立刻回答,又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让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昏黄的灯光在他额头的皱纹和紧抿的嘴角投下深深的阴影。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陈远不是会钻空子吗?咱们就让他钻无可钻!”
周向阳精神一振:“您有主意了?”
“主意?”赵德柱瞥了他一眼,“对付这种有点小聪明、又没根没底的待业青年,办法多的是。关键是要打在七寸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方面。第一,政策层面。第二,人情层面。”
周向阳赶紧把耳朵竖得更直。
“政策层面,”赵德柱敲了敲桌子,“他陈远,一个待业青年,没有正式单位接收,街道这边,他的关系是挂靠的。他的口粮、副食本、一切票证发放,理论上都归街道管,具体落实,就是咱们这个大院负责人协助监督。”
周向阳眼睛一亮:“您是说……卡他?”
“不是明着卡。”赵德柱摆摆手,“那太明显,容易落人口实。但是,‘按规定办事’,‘仔细审核’,‘防止有人钻空子多领冒领’,这些总没错吧?他家里就母子俩,定量是多少,有没有变化,需不需要重新核实?他母亲张桂兰身体不好,需要的一些特殊照顾,手续是不是齐全?这些……都可以‘慢慢办’,‘按程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