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自适应性测试(1/2)
第一幕·无律之律(1940年7月10日,上午9:00)
申城福开森路地下室,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沉滞。
三份报告摊在长桌上:沈清河从杭州发回的《中岛行为模式分析》、锋刃从宁波带回的《烟雾节点观察记录》、金明轩整理的四明山《物资流转数据》。陈朔用红铅笔在几个关键处画线,动作像老中医在脉案上标注症结。
“中岛健一的问题在于,他是个优秀的棋手。”陈朔放下笔,看向围坐的三人,“棋手最擅长从对手的落子中找规律。如果我们不按棋理下棋呢?”
沈清河皱眉:“可地下工作总有痕迹,有痕迹就可能被分析。”
“那就给他矛盾的痕迹。”陈朔走到黑板前,画了两个重叠又分散的圈,“真实的活动藏在这些圈的交错处,但我们在外面画上十几个似真似假的圈。让他去分辨哪些有实料,哪些是虚影,哪些半实半虚。”
他详细解释这套被称为“乱序法则”的策略:
第一层:行为脱节化。
杭州的三个基础节点——文先生的博古斋书店、城南徐记裁缝铺、城西老周修鞋摊,将采用断裂式活动节奏。有时连续三日密集传递消息,有时整整十天静默如水;有时在清晨碰头,有时在深夜递物;有时用暗语接头,有时用看似寻常的市井闲谈传递真意。
“要的就是不合常理。”陈朔说,“中岛想找行为模式,我们就让他找到的全是矛盾模式。”
第二层:信息分层递送。
一条完整的指令,拆解成互不关联的碎片,通过不同渠道、在不同时间传递。比如“周四未时三刻于断桥相会”这条信息,“周四”通过茶楼说书人的某段定场诗传递,“未时三刻”通过菜市场某个菜贩的报价声传递,“断桥相会”通过书店某本《西湖梦寻》的折页传递。
“只有三片碎片都收到,且能对上暗语簿里的拼接法则,才知全貌。中岛即便截获一两片,也不过是摸到几块拼图,不知整幅画是什么。”
第三层:身份迷雾化。
每个关键人员都备有两重以上社会身份,且这些身份各有真实社交网络。文先生不仅是书店主人,还是杭城古琴研习会的理事;徐裁缝兼任两家戏班的行头顾问;老周除了修鞋,还在清明会帮人整修祖先墓碑。
“这些身份都有真实活动、真实交游。中岛调查时,会陷入身份泥潭——他分不清哪些往来是地下工作,哪些是正常营生,哪些是文人雅集。”
沈清河快速记录,但提出实际困难:“这么繁复的操作,我们的人能记住吗?文先生虽通文墨,年岁已长;徐师傅手巧心细,但识字不多;老周更只认得几个常用字。”
“所以要化繁为简。”陈朔从抽屉里取出几个油布小包,摊开是一副副骨牌大小的竹牌,每张牌上刻着简易图画:日头、月亮、桥梁、船只、樵夫、渔翁、雨伞、灯笼。
“这是给识字不多的同志备的‘图符令’。”他演示,“日头配桥梁,意为‘白日桥边安全’;月亮配雨伞,意为‘夜晚有雨(险),需遮掩’;渔翁独张,可表‘有鱼(消息)待取’。”
他挑出三张牌——日头、船只、樵夫:“若文先生需通知徐师傅‘明日午时码头见,扮作樵夫’,就派人送去这三张牌。徐师傅不识字,但识图,按约定好的图序理解即可。”
“那复杂指令呢?”
“复杂指令仍用密语,但日常通传、状态示警用此图符。”陈朔道,“老周看到裁缝铺门帘下挂出‘月亮配雨伞’,就知今夜有险,早早收摊。图符每日更换组合顺序,即便被敌人瞧见,不知排序法则也解不出真意。”
沈清河摩挲着竹牌上的刻痕。质朴,但精妙。以象形代文字,以组合增变化,正是这时代条件限制下的智慧。
“但这终究是权宜法。”陈朔收起竹牌,“长远看,需提升同志们的识字算数之能。文先生可借讲学之名,在书店后院开夜课,教常用字、简单算、辨事理。这不是费时,是夯基——识字明理者越多,能担的事越细,犯的错越少。”
金明轩点头:“我在四明山培训时深有体会,识字的学员领会系统要义快得多,还能举一反三。不识字的只能硬记,遇新况便无措。”
“故而系统建设必含教化之功。”陈朔在黑板上写:组织之力 = 方法之效 × 人员之质 × 资源之厚,“方法再佳,若人员之质不济,终是空谈。”
锋刃从怀中取出一页密报:“宁波烟雾节点那几个后生,给钱办事,但不动脑。前日巡逻队盘查,他们把我教的话背得一字不差,反显僵硬。真正的走私人会慌、会结巴、会有些小动作。他们演得太过工整。”
“这说明操练还欠火候。”陈朔道,“不仅要教说什么,还要教如何说——用什么口气、什么神色、什么小动作。得找真走过私的来指点,不是教走私,是教‘像那回事’。让后生们看、学、练,直到言谈举止皆似此中人。”
“那耗费……”
“该用的钱得用。”陈朔斩截道,“系统建设是长远事,省小钱恐误大局。”
沈清河问:“杭州的试锋之举何时开始?”
“明日。”陈朔从桌匣取出一封火漆密函,“这是试锋方略。你需做三事:第一,在博古斋做一场‘疏忽露迹’——让一本经改动的账册‘偶然’落入中岛眼线之手,册中信息半真半假,真处无伤,假处惑敌。”
“第二,在徐记裁缝铺设一局‘接头观局’——让我们的人扮作接头,细察中岛的人是否会现形、何时现形、如何现形。”
“第三,在老周修鞋摊验‘图符令’实效——连挂三日不同组合,观老周能否无误领会并应对。”
沈清河细读方略。试锋固然险,但必行。唯有真刀真枪试过,才知系统何处脆、何处需补。
“若试锋中有人失手被执?”
“有备案。”陈朔道,“每个参与试锋者皆知此为试锋,知风险。万一被执,有统一说辞:彼等乃‘乡邦文献抢救会’成员,所为皆是为保全战乱中散佚之古籍方志。此说半真半假,难究其实,亦不足定重罪。”
沈清河点头。文献抢救在文人中颇有共鸣,易获同情,亦合文先生等人明面身份。
“试锋周期七日。”陈朔最后道,“每日详记:中岛反应快慢、反应方式、投入人手多寡、探查深浅。七日后析此诸般,可窥系统破绽,定补牢之策。”
议毕,沈清河携方略离去。走出福开森路时,盛夏骄阳灼人。
他觉肩上担子沉,心下却踏实。因这次非是莽撞涉险,而是在周密筹算下的有控试探。如同工匠试新材,总要在安全处先试其极限。
这种讲章法、重实证的做事路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二幕·账册迷阵(7月11日,下午2:00)
杭州清河坊,博古斋内堂。
文先生对灯而坐,手抚一本做旧如常的流水账册。册纸泛黄,边角微卷,墨色浓淡不一,观之如用了三五载的老账簿。然内中所记,是沈清河与他两日来精心编造的虚实篇章。
账册录的是书店“近三月”收支,大多是真买卖,间杂数笔特殊条目:
“六月初五,收《武林旧事》抄本一函,编号壬戌四,付洋三元。注:内有夹页,记孤山放鹤亭旧事。”
“六月廿一,售《临安志》残卷,得洋五元。注:购者云欲补辑乡邦舆地。”
“七月初二,收《西湖游览志》刊本,编号甲子七,付洋四元。注:书眉有朱批,疑出前清某学人手。”
每条特殊条目皆半实半虚:书是真有,交易或曾有,但编号、注语、细节皆经设计。这些条目内藏信息,用的是双层遮掩法——首层是简易数代(如壬戌代3,甲子代1),二层是书页坐标(编号数对应某书某页某行)。
即便中岛破译首层,得一串数字,也须寻得对应之书,查对页码,方见二层信息。而二层信息或真或假,或真假参半。
“备妥了?”沈清河从后室转出。
文先生颔首,却有一丝迟疑:“若中岛真破至二层,查见其中信息……有些牵扯真人。”
“牵扯者皆已移挪或伪饰。”沈清河低声道,“譬如注中提及的孤山联络点,五日前已废弃。若中岛按此去查,只得空屋,反疑信息过时。”
“那账册如何‘自然’入他手?”
“午后有人来‘窃’。”沈清河看怀表,“三时整,一学生模样的后生会来,佯装翻书,趁你不备取册而走。你要追,但追不上。而后去警察局报失,只说丢了一本旧账册,不值钱,但内有主顾赊欠记录。”
“报案?”
“对,主动报案。”沈清河目光沉静,“如此账册现于中岛案头,便有合理解释——他是办案中截获,非专盯书店。可减其疑。”
文先生深吸一气:“明白了。戏要做圆。”
下午二时五十五分,店中无客。文先生将账册置于柜台显眼处,自转身理架,背对店门。
三时整,门扉轻响。一着学生装的清瘦少年入内,在书架前逡巡片刻,缓步挪至柜边。骤然探手取册入怀,转身疾走。
“哎!做甚!”文先生转身喝问。
少年已冲出门外。文先生追出,在街心喊了几声,少年消失在巷弄深处。
文先生立于店门外,喘息,面有愠色。几个路人围问。
“小贼偷了我店里的账本!”文先生顿足,“值不了几个钱,可里头记着好些人家的欠账呢!”
有人劝报官,文先生犹豫片刻,终往警察局去。
报案顺遂。警员录了大概,口称留意,话里却透出此类小案难破之意。文先生唉声叹气而出,情态逼真。
回店,掩门,文先生面上焦色顿消。入后堂,沈清河正在温茶。
“第一步成矣。”文先生道,“此刻那账册,应在赴中岛案头的途中。”
“先生演得真切。”沈清河奉茶,“慌而不乱,急而不躁,恰如寻常店家失物之态。”
文先生接茶,手微颤:“说全然不惧是假。这好比……好比投饵入鳄潭,还要装作不知潭中有鳄。”
“但须知鳄如何噬饵。”沈清河沉声道,“方知如何造更坚的舟。”
二人对饮,静待。此后廿四时辰是关键——中岛得账册后,会如何析解?遣多少人手?查向何方?
这些迹象,将定系统后续补强之重。
第三幕·裁衣观局(7月12日,上午10:30)
杭州城南,徐记裁缝铺。
徐师傅是个寡言的手艺人,目力却毒——常年量体裁衣,练就了观人于微的本事。沈清河选他,正为此。
今日铺外悬“盘点歇业”木牌,后堂却坐四人:沈清河、徐师傅,及两名扮作客商的年轻同志。
“试锋之要在察与反察。”沈清河道,“你二人十一时整于铺外‘偶遇’,交谈五分钟,而后分走。徐师傅在铺内暗观,看四周可有眼线同样在观你们。”
他细嘱关节:二人要演如旧友街头巧逢,不可刻意;言谈内容需寻常,但夹几个暗语关键词(时辰、地点、物名);目光需自然扫视,不可紧盯;离去时各走一方,绕道归安全屋。
“紧要处是自然。”沈清河强调,“中岛手下皆是老吏,你们有一丝做作,他们便能瞧出。此刻起,你二人便真当是旧友,真当是街头偶遇,真当是闲话家常。”
两后生点头,仍显紧绷。徐师傅开口,声低而稳:“莫想着演,就想你们真是故交。小陈,你上月不是回绍兴探亲?乡里光景如何?”
被唤小陈的后生一怔,随即自然接话:“回了,乡下今年雨水少,收成怕是不好……”
二人就这般叙谈起来,渐入自然之境。徐师傅在旁看,偶插一言:“说话时手莫总摸鼻”“站姿松些,莫似立军姿”“笑时眼也要带笑”。
练了半个时辰,二人仪态自然许多。
十时五十分,沈清河离铺,在对街茶楼二楼临窗处落座。此处视野开阔,整条街尽收眼底。
十一时整,两后生准时现于裁缝铺外。他们“偶遇”,执手,寒暄,立于街边叙谈。一切如真友重逢。
沈清河用余光扫视长街。卖烟小贩在理烟箱,黄包车夫在候客,几个妇人买菜,一老翁坐檐下晒太阳……看似皆寻常。
但他留意到两处异样:卖烟小贩理箱时辰过长,且目光几度瞟向裁缝铺方向;晒太阳老翁坐处正对铺面,手中报纸半日未翻页。
可疑,尚不能断。
五分钟后,两后生分道而行。卖烟小贩继续理箱,老翁翻了一页报。
沈清河又坐了一刻钟,方结账离去。绕行两条巷,回至裁缝铺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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