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形图(2/2)
第四幕·四明山的工具箱(同日,下午3:00)
四明山竹坳营地,培训班进入实操阶段。
金明轩不再讲理论,而是发给每个学员一张表格:《春耕物资需求测算表》。
表格很详细:土地面积、作物种类、预计产量、所需种子、肥料、农具、人力、时间……
“假设你们是某个村的农会主任。”金明轩说,“村里有三百亩地,其中一百亩水田,两百亩旱地。水田种水稻,旱地种玉米和红薯。今年春耕,你们需要多少物资?怎么分配?怎么筹集?”
学员们埋头计算。这些天学的理论,现在要应用到具体情境中。
一个学员算完后举手:“金老师,我算出来需要水稻种子八百斤,玉米种子三百斤,红薯藤两千斤,肥料五千斤,农具……这太多了,根据地根本供应不了。”
“那怎么办?”金明轩问。
“只能减少种植面积,或者……想办法自己解决一部分。”
“具体怎么解决?”
学员想了想:“种子可以留种,去年收成好的田,留一部分做种子。肥料可以积肥,组织群众收集粪肥、绿肥。农具可以修补旧的,实在不行几家合用一件。”
“很好。”金明轩在黑板上写下关键词:留种、积肥、修补、合用。“这就是自力更生,因地制宜。我们的物资供应永远是紧张的,所以要学会用智慧弥补缺口。”
另一个学员提出不同意见:“但这样产量会降低。万一遇到天灾或者敌人扫荡,粮食不够怎么办?”
“所以要算风险账。”金明轩说,“如果你把大部分资源都投到春耕上,万一敌人来扫荡,粮食被抢,损失更大。如果你留一部分资源做应急储备,春耕产量低一些,但能扛过扫荡。哪个更划算?”
他引入了一个新概念:风险调整后的收益。
“决策不是看最好的情况,也不是看最坏的情况,而是看各种情况的概率和后果。”金明轩画了一个简单的决策树,“比如,全力春耕,丰收概率70%,但如果扫荡(概率30%),损失80%;保守春耕,丰收概率50%,但如果扫荡,损失只有30%。算期望值,可能后者更优。”
学员们听得入迷。他们从来没想过,种地也要算概率,也要做风险评估。
“当然,实际决策更复杂。”金明轩说,“还要考虑政治影响——群众看到我们全力支持生产,会增加信心;看到我们畏手畏脚,会失去信任。还要考虑长远发展——今年产量低,可能影响明年的种子和群众积极性。”
他总结:“所以管理不是算术,是综合权衡。数据是基础,但最终要靠判断。”
课后,学员们围着金明轩,问各种实际问题:怎么组织群众积肥?怎么鉴别种子好坏?怎么预防病虫害?
金明轩一一解答,但他强调:“我不是农业专家,我教你们的是方法。你们回去后,要拜老农为师,学具体技术;用我教的方法,做科学决策。”
一个学员感慨:“金老师,你教的这些,比打游击战还难。”
“因为建设比破坏难。”金明轩说,“打游击,灵活机动,打了就跑。建设是根据地,要扎下根,要长远考虑,要面对日复一日的琐碎问题。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立足。”
傍晚,金明轩收到上海密信,附了一份《分布式运输系统操作手册(初稿)》。
他翻看着,越看越兴奋。手册里详细阐述了“蚂蚁搬家”的理念、方法、案例、风险控制,正是他培训班下一步需要的内容。
“太好了。”他对助手说,“下一阶段,我们就讲这个。让学员们学习如何建立物资供应网络,如何管理分散的运输链。”
助手问:“这跟根据地的生产管理有关系吗?”
“有,而且关系很大。”金明轩说,“根据地不能只靠外部输入,最终要自力更生。但自力更生不是封闭,而是建立更高效的内外循环。外部物资进来,促进内部生产;内部产品出去,换取外部资源。这个循环,需要精细的管理和运输。”
他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一个个根据地,通过地下运输网络连接起来,物资、人员、信息在其中流动,形成一个更大、更韧性的系统。
而他们在这里培训的,就是这个系统的建设者和维护者。
第五幕·影子的转向(6月24日,上午11:00)
上海,虹口海军司令部。
千叶凛站在影佐祯昭的办公室外,等待召见。她的军装笔挺,脸色冷峻,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象山行动失利后,她受到了一些质疑。虽然影佐没有直接批评,但那种无声的压力更让人难受。
门开了,副官示意她进去。
影佐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
“千叶少佐,坐。”
千叶凛坐下,腰背挺直。
“象山的事,你怎么看?”影佐问。
“是我的失误。”千叶凛坦白,“我太相信截获的记录册,没有怀疑它的真实性。对手利用了我们的心理,设了一个精巧的陷阱。”
“不是你的错。”影佐摆摆手,“对手很狡猾,换了是我,也可能上当。”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但这件事提醒我们,对手的战术在进化。他们不再只是偷偷摸摸地运输,而是开始玩心理战,玩误导,玩系统对抗。”
千叶凛接过文件,翻看。这是情报部门对近期地下活动模式的分析报告,里面提到几个新趋势:物资运输分散化、人员组织细胞化、行动流程标准化。
“他们像在建立一套……操作系统。”影佐说,“每个人都是这个系统里的一个程序,执行固定的指令。即使某个程序被破坏,系统还能运行。”
千叶凛仔细阅读报告。确实,最近查获的几起地下活动,模式都很相似:物品伪装手法类似,接头暗号结构类似,应急处理流程类似。这不像随机行为,像标准化作业。
“他们有个总设计师。”影佐说,“这个人可能不在第一线,但在幕后构建整个体系。金算盘可能是执行者之一,但不是核心。”
“您认为是陈朔?”千叶凛问。
“可能性很大。”影佐走到地图前,“从青石镇开始,到申城的地下网络,到镜界计划,到现在的运输系统,风格一脉相承:系统化、可复制、注重底层建设。这不是普通地下工作者能做到的,需要系统的思维和工程化的能力。”
他顿了顿:“而且,百乐门舞会那次,那个‘李文轩’虽然伪装得很好,但言谈举止间透出的格局和思维方式,让我更加确信——陈朔不仅是战士,更是战略家。”
千叶凛想起舞会上那个男人的背影。如果那就是陈朔,那她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同层级的对手。
“那我们该怎么做?”她问。
“调整策略。”影佐说,“之前我们是在‘抓鱼’,一条一条地抓。现在鱼群变成了鱼网,抓一条,网还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到织网的人,找到网的结点。”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宁波、杭州、镇江……这些地方,最近都有异常物资流动的报告。虽然规模不大,但频率增加,模式相似。我怀疑,他们在建立一个新的运输网络。”
“要重点监控这些地方?”
“不只是监控。”影佐说,“要渗透。派我们的人,伪装成商人、车夫、邮差,混入他们的网络。不急于破坏,先摸清结构,找到关键节点,找到那个总设计师。”
千叶凛明白了。这是一场更隐蔽、更长期的较量。
“还有一件事。”影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长衫,面容清瘦,正从一家药铺走出来。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致轮廓。
千叶凛仔细看,摇了摇头:“没见过。”
“他叫沈清河。”影佐说,“公开身份是申城一家药行的管事。但我们最近发现,他和多个地下联络点有间接关联。更重要的是……”
他抽出第二张照片。这张更清晰,是沈清河在街上行走的背影。照片一角,有一个不起眼的人影——正是化装后的霍克·莱恩,虽然只有侧脸,但千叶凛认得出来。
“他和美国领事馆的人有接触?”千叶凛惊讶。
“不是直接接触,但时间、地点有巧合。”影佐说,“霍克·莱恩离开法国总会二十分钟后,沈清河出现在同一条街上。之后三天,沈清河的行踪轨迹,有三次与霍克的活动区域重叠。”
“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不是。”影佐说,“我们正在深入调查沈清河。如果他真的是地下组织的重要成员,又和美国人有联系,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千叶凛感到了这个线索的分量。地下组织和美国领事馆的潜在联系,可能牵扯到国际局势。
“你的新任务。”影佐看着她,“第一,负责对宁波、杭州等地的运输网络渗透。第二,秘密调查沈清河,查明他的真实身份和活动网络。第三,监视霍克·莱恩,但不打草惊蛇。”
“是。”千叶凛立正。
“记住,这次要慢,要细,要深。”影佐强调,“我们不是在抓小鱼,是在钓大鱼。耐心,是猎手最重要的品质。”
千叶凛离开司令部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戴上军帽,遮住眼睛。脑子里快速运转:沈清河、陈朔、运输网络、美国人……这些线索像一张拼图,还缺少很多碎片。
但她有种预感,她正在接近真相的核心。
而真相,往往比想象更复杂,更危险。
第六幕·系统的第一次呼吸(6月25日,晚上8:00)
宁波,“墨香斋”旧书店。
顾先生关上门,挂上“打烊”的牌子,回到后堂。
桌上放着三个油纸包,是今天下午陆续送来的。送书的人只说了一句“顾先生,有批旧书要处理”,放下包就走。顾先生按培训的流程,检查了门外没有异常,才把包拿进来。
现在,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第一个包。
里面是五本书,表面都是普通的古籍:《论语集注》《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但顾先生知道,这些书可能被动了手脚。
他按照算盘教的方法,先看封面和书脊的胶水痕迹。有一本《古文观止》的封口胶水颜色略新,他轻轻拆开,果然,里面是另外的内容——《新民主主义论》。
第二包、第三包,情况类似。十五本书,有九本是伪装的禁书,六本是真古籍。伪装手法都很精巧,不是内行很难发现。
顾先生把禁书单独取出,藏进书架后的夹层。真古籍放在外面,准备明天上架出售。
刚藏好,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三短,一长,两短。
是取书的人。
顾先生开门,门外是个挑夫打扮的中年人,背着个空箩筐。
“顾先生,有旧书卖吗?”
“有,但不多。”
暗号对上。顾先生让他进来,从夹层里取出九本禁书,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箩筐底层,上面盖上几本真古籍和废纸。
“路上小心。”
“晓得了。”
挑夫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先生关上门,心跳有些快。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整个流程:接收、检查、隐藏、移交。
虽然只是几本书,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开始。
与此同时,在宁波城西的一条小巷里。
沈清河和锋刃站在阴影中,看着挑夫背着箩筐走过。
“第一环节,完成。”锋刃低声说。
“顺利吗?”沈清河问。
“顺利得有些过分。”锋刃说,“但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流程设计是可行的。”
他们跟了一段,确认挑夫安全出城,前往山神庙中转站,才转身离开。
回到旅店,沈清河在笔记本上记录:
6月25日,首次物资转运测试。
物资:进步书籍9本(伪装)。
路径:上海→墨香斋→挑夫→山神庙(预计明日抵达)。
用时:接收15分钟,移交5分钟。
问题:无。
改进建议:接收和移交时间间隔可以再缩短,减少物资在店内停留时间。
写完,他长舒一口气。虽然只是小规模测试,但成功了。这证明,系统的第一个节点,开始运转了。
“明天,测试药品。”锋刃说,“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沈清河点头。书籍被查获,最多没收罚款。药品被查获,尤其是奎宁和麻醉剂,很可能被视为军用物资,后果严重。
“五份药品,五个不同渠道。”锋刃摊开地图,“一份走邮局,伪装成‘医疗教学样品’;一份走货运公司,混在中药材里;一份让旅客随身带;一份走水路,用小船运;一份……走最危险但最快的路,专人专送。”
“专人专送风险太大。”沈清河说。
“但有些药品急需,等不起。”锋刃说,“我们要测试系统的极限:在极端情况下,最快能多快把东西送到。”
沈清河明白这个逻辑。系统不能只适应常态,还要能应对紧急情况。
“那我来负责专人专送。”他说。
锋刃看着他:“你确定?这条路最危险,一旦出事,没有回旋余地。”
“确定。”沈清河说,“我是总协调,应该承担最难的任务。而且,我需要亲身感受最危险的情况,才能知道系统哪里脆弱。”
锋刃沉默片刻,点头:“好。我让鹞子跟你一起。他经验丰富,能帮你。”
“谢谢。”
当晚,沈清河几乎没睡。他反复推演明天的行动:路线、伪装、应急方案、撤退计划……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运输,而是对系统韧性的测试,也是对他自己能力的测试。
窗外,宁波的夜晚安静如常。
但在这安静之下,一些微小的、看似无关的流动,正在悄然发生。
它们像毛细血管里最初的血流,微弱,但坚定。
而所有这些微流,终将汇成江河。
“第十卷·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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