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夜探证踪(2/2)
柜子确实很旧,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他走近,伸手摸了摸柜门——没有灰尘。一个宣称放旧文书、从不让人碰的柜子,却没有灰尘。
他轻轻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靛蓝色的吏服,洗得发白。
宋慈伸手进去,在柜壁上摸索。木板光滑,没有异常。他蹲下身,看柜底——也是实的。
难道猜错了?
他正要起身,手指忽然触到柜子内侧底部的一处凹陷。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他用力按下去。
咔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柜子内侧的背板,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宋安倒吸一口冷气。
宋慈举起火折子,照亮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东西。
一枚褪色的珠花。
一条断了齿的木梳。
半截褪色的红头绳。
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已经泛黄。
一支断了尖的银簪。
一枚铜钱,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报仇”二字。
还有……那枚青玉佩。
每样东西都用油纸小心包着,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和名字:
“庆元八年三月十七,孙周氏。”
“庆元九年七月初二,张陈氏。”
“庆元十年六月初九,赵李氏。”
……
最新的那包,油纸上写着:“庆元十三年九月初三,徐氏。”
里面是一小截红绳,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宋慈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这些小小的、廉价的物件,每一样都代表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二十年,八条人命。
不,加上苏氏,是九条。
“大人……”宋安的声音发哽。
宋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小心地将这些证物一件件取出,用准备好的布袋装好。每一样都要带走,这都是钉死韩仕森的铁证。
装到最后那截红绳时,他的手指顿了顿。
红绳上的血已经干了,但那种粘腻的触感仿佛还在。他想起来山案现场,徐氏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床顶的鸳鸯帐幔。
那对新婚才三个月的夫妻。
宋慈闭上眼,片刻后睁开,将红绳也装进布袋。
暗格里还有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没有封面。他翻开,里面是韩仕森的笔迹,记录着一些名字、住址、作息时间,还有简短的评注:
“孙大柱夫妇,常争吵,夜不闭户。”
“玉娘,独居,酉时归。”
“毛山,戌时末归,徐氏先回。”
……
是猎物名单。
宋慈合上册子,也装进布袋。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可辨。
宋慈立刻吹灭火折子,屋内陷入黑暗。他和宋安屏住呼吸,贴在墙边。
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住了。
是韩仕森。
他今晚本该当值,怎么会回来?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宋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进来时闩了门,从外面打不开。
果然,门把手又转了几下,停下了。
外面安静了。
宋慈和宋安一动不敢动。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擂鼓。
许久,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朝院门方向去了。
他走了?
两人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悄悄推开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如水,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快走。”宋慈低声道。
两人翻墙离开,顺着来路往回赶。夜风吹在身上,冰凉,但宋慈的掌心全是汗。
回到府衙,天还没亮。宋慈将布袋里的证物一一摆在案上,烛光下,那些小物件泛着幽暗的光泽。
“大人,现在证据确凿,可以抓人了吧?”宋安道。
宋慈却摇头:“还不行。”
“为什么?”
“这些证物是我们夜闯民宅找到的。”宋慈声音平静,“在公堂上,韩仕森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栽赃。而且……”他顿了顿,“我们还没找到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
“凶器。”宋慈道,“杀毛山的那把刀,勒死徐氏的绳索。还有……杀害苏氏的证据。”
宋安愣住了。是啊,这些“纪念品”能证明韩仕森与死者有关联,但证明不了他杀人。
“那怎么办?”
宋慈看着那些证物,眼神深沉:“等。”
“等?”
“等他去取棺材。”宋慈道,“他订了棺材,就要用。用棺材,就要有尸体。我们等他动手,当场抓住。”
这个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但宋慈知道,这是唯一能确保将韩仕森钉死的办法。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宋慈将证物重新收好,锁进柜子。
“宋安,”他说,“你去盯着棺材铺。韩仕森一出现,立刻来报。”
“是。”
宋安走后,宋慈独自坐在案前。晨光透过高窗照进来,照亮满室的尘埃。
他想起韩仕森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在户房耐心解答百姓疑问的模样,想起他说起亡妻时恰到好处的惋惜。
完美的伪装,二十年。
可伪装之下,是九条人命,九个破碎的家。
宋慈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一定要撕开这伪装。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临安城渐渐苏醒。早市的喧嚣,车马的轱辘声,小贩的叫卖声……寻常的一天又开始了。
但宋慈知道,对某些人来说,这一天,将是终结。
他在等。
等那口棺材被取走。
等那最后的罪行发生。
然后,他会亲手将那个戴了二十年面具的人,拖进他该去的地方。
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