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岭南道(2/2)
江三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现在觉得苦,觉得冤,觉得判得重。”王仁继续说,“可你想过没有,你加在她身上的苦,是你现在受的百倍、千倍。流放三千里算什么?永世不得放还算什么?至少你还活着,还能喘气,还能做梦。她呢?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
江三捂住脸,肩膀耸动。
“我不是来教训你。”王仁最后说,“路还长,你好好想想吧。”
脚步声渐远。
江三瘫在干草上,眼泪无声地流。王仁的话像把刀子,剖开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他毁了白如雪的一生。不是“可能”,不是“或许”,是实实在在的毁了。
那个会穿针引线、会抿嘴浅笑、会给他递热茶的白如雪,死了。死在他那把火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面目全非、满心怨恨的陌生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因为他那句“你不会让她好过”。
“如雪……”他低声唤着,像从前那样。可这声呼唤,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这回没做梦,只是一片黑暗。
***
接下来的日子,日复一日地赶路。
出了江南道,进入淮南道。天气更暖,路边有了绿色。丘陵变成平原,稻田连绵,农人在田里忙碌。偶尔经过市镇,囚车会引起围观,但江三已经麻木了。他低着头,不看人,也不说话。
王仁和赵差役轮流赶车、警戒。两人话都不多,但配合默契。赵差役年纪大些,曾在岭南当过兵,对那边熟悉。有次歇脚时,他说起岭南的事。
“那边热,一年到头没冬天。瘴气是真的,尤其雨季,沼泽地里冒出的气,吸多了会得‘瘴病’,发烧打摆子,没药治就死。还有毒虫,蚊子比苍蝇大,咬一口起个大包。蛇也多,竹叶青、银环蛇,咬一口,走不出十步就倒。”
江三听着,心里发寒。
“不过最苦的不是这些。”赵差役喝了口水,“是苦役。盐场里,天不亮就下滩,天黑才上来。海水晒盐,肩膀扛盐包,一趟百斤,一天几十趟。盐渍进伤口,疼得钻心。矿场更苦,井下黑,空气污浊,常有塌方。我当兵时押送过一批囚犯去矿场,一百人,半年后死了一半。”
江三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
王仁瞪了赵差役一眼:“老赵,少说两句。”
赵差役嘿嘿一笑,不再说了。但那些话,像种子一样种进江三心里,生根发芽。
越往南,越荒凉。官道变得崎岖,两旁的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人烟稀少,有时走半天不见一个村子。驿站也简陋,有时只能露宿。
江三的身体越来越差。囚车里颠簸,吃食粗糙,加上心病,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次下雨,油布漏了,他淋了一夜,第二天就发起烧来。
王仁找了处破庙歇脚,生火给他取暖,又去附近村子讨了些草药,熬了给他喝。江三烧得迷迷糊糊,抓着王仁的手不放:“王捕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那就挺住。”王仁掰开他的手,“路还远着呢。”
烧了三天才退。病好后,江三更沉默了。他常常盯着某个地方发呆,一盯就是半天。王仁和赵差役也不管他,只要他不逃,不闹,就行。
这天,到了一处险峻的山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路窄,囚车得小心通过。王仁在前面牵马,赵差役在后面推车。
走到一半,马忽然惊了——是条蛇从路边草丛窜出。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拖着囚车往悬崖边冲!
“拉住!”赵差役大喊,拼命往后拽。
王仁死死拽住缰绳,可马惊了,力大无比。眼看囚车就要滑下悬崖,江三在车里,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能看见悬崖下深不见底的雾气。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囚车靠山壁的一侧,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那边。
囚车猛地一歪,但没翻。趁这机会,王仁和赵差役合力,终于把马拉住,把车拖回路上。
马还在喘粗气,车停下后,江三瘫在车里,浑身冷汗。
王仁走过来,打开囚车门,盯着他看了半晌,说了句:“谢了。”
江三没说话,只是喘气。
赵差役也过来,拍拍他肩膀:“行啊小子,还有点胆。”
江三低下头。他不是有胆,只是本能。求生的本能。
休息片刻,继续上路。过了这段险路,前面是片开阔地。天色将晚,他们在一处溪边露宿。
王仁生火,赵差役去打水。江三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火……他现在看见火就怕。梦里是火,现实里也是火。那场大火,烧掉了他的一切。
“王捕头,”他忽然开口,“你说……白姑娘会原谅我吗?”
王仁拨弄着火堆,没抬头:“这话你不该问我,该问她。”
“可我这辈子,见不到她了。”
“那你就带着这个问题,过一辈子吧。”王仁道,“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抹平的。”
江三沉默。是啊,抹不平。就像白如雪脸上的疤痕,会伴随她一生。就像他手上的镣铐,会伴随他一生。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
岭南还远,路还长。
而有些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