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提刑(2/2)
堂下哗然。大宋律法,流放已是最重刑罚之一,而“加役流”更是流放中的极刑——不仅要流放,还要终身服苦役,不得赦免。这意味着江三此生再也回不了临安,将在岭南的矿山或盐场做苦工,直到死。
江三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大……大人……”
宋慈不理会他,继续宣判:“另,判令江三赔偿被害人白如雪全部治疗费用及损失。江家财产已变卖,得银二十八两五钱,先行赔付。不足之数,由江三在流放地服苦役所得抵扣,直至赔清为止!”
堂下百姓议论纷纷。有人道:“判得好!这种人就该重判!”也有人说:“永世不得放还……是不是太重了?”但更多的人沉默——他们想起了白如雪那五百两的医药费,想起了那张被烧毁的脸。
江三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永世不得放还……岭南瘴疠之地……他听说过,去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是做牛做马,生不如死。
“大人……”他挣扎着爬起来,磕头如捣蒜,“大人开恩!大人开恩!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大人给我一条活路!我愿意做牛做马赔偿!求大人别判永世不得放还!求大人……”
他的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很快见了血。
宋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江三,你纵火时,可曾给白如雪留活路?她如今面容尽毁,双手尽废,余生都要在痛苦和羞辱中度过。她的活路,在哪儿?”
江三僵住,磕头的动作停了。
“带下去。”宋慈挥手。
衙役上前,拖起瘫软的江三。江三不再求饶,只是直勾勾盯着宋慈,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他被拖出公堂,脚镣拖地的声音渐远。
宋慈又处理了些后续事宜——赔偿银两如何交割,流放文书如何签发,等等。等一切办妥,已近午时。
“退堂。”
惊堂木一响,百姓陆续散去。议论声还在继续,关于江三的判决,关于白如雪的命运,关于这场大火带来的种种。
宋慈回到后堂,脱下官服,换上便装。书吏跟进来,低声道:“大人,白存志在外面,想见您。”
“让他进来。”
白存志进来时,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他扑通跪下:“多谢大人为我表妹伸冤!”
宋慈扶起他:“不必谢我,这是律法该有的公道。”他顿了顿,“白姑娘……怎么样了?”
白存志声音发哽:“昨日换了药,伤口在愈合,但……但脸和手,是彻底毁了。医工说,就算做手术,也只能稍稍改善,不可能恢复如初。”
宋慈沉默片刻:“后续治疗的钱,江家那二十八两远远不够。我已判令江三服苦役所得继续抵扣,但……杯水车薪。你们有何打算?”
白存志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舅舅说,先把房子卖了,凑些钱。我也在想法子多接些抄写的活……总不能让如雪断了药。”
宋慈看着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肩上的担子却已沉重如山。他想了想,从案上取过纸笔,写了一张便条。
“这是我一个故交,在苏州开医馆,擅长治疗烧伤。你带白姑娘去苏州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诊金可减免三成。”他把便条递给白存志,“苏州丝绣兴盛,白姑娘手艺好,就算手伤了,指点指点学徒总还可以。我写封信,你们带去苏州绣庄,或许能谋个差事。”
白存志接过便条,手在颤抖:“大人……这……这恩情……”
“不是恩情。”宋慈打断他,“是公道。白姑娘不该因一场无妄之灾,就毁了一生。能帮一点,是一点。”
白存志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宋慈让他起来,又嘱咐了几句苏州的注意事项,便让他去了。
书吏进来时,宋慈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丛枯竹。
“大人,”书吏低声道,“江三的流放文书已签发,三日后启程。押解的差役也安排好了,是王仁和另一个老手。”
宋慈点头:“岭南路远,让他们路上小心。江三……虽罪有应得,但也不必刻意折磨。”
“是。”书吏应了,却没退下。
“还有事?”
书吏犹豫了一下:“大人,今日之判,会不会……太重了些?永世不得放还,遇赦不原……这在本朝,也不多见。”
宋慈转过身,看着书吏:“你觉得重?”
书吏不敢答。
宋慈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医工诊断书,翻开其中一页,递给书吏:“你看看这段。”
书吏接过,是描述白如雪精神损伤的部分:“……患者夜不能寐,每于梦中惊醒,见火光则惊恐战栗,需人安抚方能平静。日间神情恍惚,常盯着某处发呆,时而流泪,时而自语:‘我的脸……我的手……’医者诊断,此为‘惊悸之症’,乃受极大惊吓所致,恐伴随终身……”
“伴随终身。”宋慈重复这四个字,“江三的一把火,烧掉的不止是一个姑娘的容貌和双手,还有她的心神,她的余生。这种伤害,流放三年就能抵偿吗?”
书吏默然。
“律法之重,不在刑期长短,而在是否匹配其罪。”宋慈缓缓道,“江三为泄私愤,蓄意纵火,手段残忍,后果惨烈。若轻判,不足以警示世人,亦不足以告慰被害人。我判他永世不得放还,不是要他死,是要他活着偿还——用余生苦役,偿还他欠下的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就得这么重,才能压得住人心里的恶。”
书吏肃然,躬身退下。
宋慈独自站在堂中,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
他想起白如雪那双眼睛——在医馆里,裹着绷带,只露出眼睛,但眼神里的东西,他看得懂:是恨,是不甘,是求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公道。
他给了她公道。
但公道之后,余生还长。
雪终于落下来,细密的,无声的,覆盖了临安城的街巷。
有些伤疤会被雪盖住。
有些,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