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证言(2/2)
他慢慢把镜子递过去。
白如雪接过镜子。铜镜很沉,她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双手捧着,举到面前。
镜面模糊,映出一张脸。
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左边脸颊焦黑一片,皮肤皱缩,像老树的树皮。右脸好些,但也布满水泡和红痕。鼻子和嘴巴周围结着厚厚的黑痂,嘴唇干裂出血。眉毛烧掉了一半,头发……她伸手摸了摸,头皮上秃了几块,剩下的头发焦黄干枯,像秋天的乱草。
最可怕的是眼睛。眼睑外翻,露出猩红的结膜,像两个血窟窿。
这不是她的脸。
这不是白如雪。
镜子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铜镜没碎,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住,镜面朝上,依旧映着屋顶的横梁。
白如雪盯着地上的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
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躺着,像具尸体。
“如雪……”舅母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别这样……医工说了,等伤口好了,可以做手术……苏州有名医,能治……”
白如雪睁开眼,看着舅母。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最后只是摇摇头,又闭上眼睛。
舅母哭出声来。白存志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娘,你先出去吧,我跟如雪说说话。”
舅母哭着出去了。白存志捡起地上的镜子,放在床边小几上。他在床沿坐下,看着白如雪。
“如雪,”他说,“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日子总得过下去。脸毁了,手毁了,可你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白如雪没反应。
“江三的案子,宋大人已经在复核了。”白存志继续说,“那些证言他都看了,医工的诊断他也看了。他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白如雪睁开眼,看向他。那眼神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公道……”她嘶哑地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石头,“公道……能让我变回从前吗?”
白存志哑口无言。
“不能。”白如雪替他回答,“所以……我要他永远记得这火。我要他余生都在苦役里煎熬,我要他一文钱都不剩。这是我的公道。”
她说得很慢,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白存志心里。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熟悉的表妹了。那个温婉爱笑的绣娘,死在了那场火里。活下来的,是一个被仇恨重塑的陌生人。
但他能怪她吗?不能。
换作是他,被毁了一生,也会恨。
“我明白了。”白存志站起身,“我会把这话转告宋大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如雪又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
两天后,宋慈的复核文书完成。
他没有立即呈报,而是先去了趟牢房。
江三被单独关在一间小牢房里,这是宋慈的意思——怕他真疯了,影响其他犯人。牢房里点了盏油灯,光线昏暗。江三蜷在墙角,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眼神涣散。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看见宋慈,先是一愣,然后扑过来,抓住栏杆:“大人!大人!我冤枉!我没想烧死她!我就是想吓吓她!”
宋慈站在栏杆外,静静看着他:“吓她?用桐油和火折子?”
“我……我一时糊涂!”江三哭起来,“我真的没想烧死她!火点起来我就后悔了!我想扑灭,可是……可是火太大了……”
“那你为何要逃?”
“我……我怕……”江三的声音低下去,“我怕她死了,我要偿命……大人,我不想死……”
宋慈看着他。这张脸年轻,最多二十出头,本该是挑着货担走街串巷、为生计奔波的年纪。可现在,眼里只有恐惧和悔恨。
“江三,”宋慈开口,声音平缓,“我问你:你买桐油时,可想过会烧伤人?”
江三沉默。
“你翻墙蹲点,等白如雪出门时,可想过会烧伤人?”
江三低下头。
“你泼油、点火时,可想过会烧伤人?”
江三的肩膀开始颤抖。
“你都没想过,对吗?”宋慈的声音冷下来,“你只想让她怕,让她后悔,让她回心转意。至于她会受多重的伤,会不会死,你根本没考虑。因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的委屈、不甘、怨恨。白如雪的死活,在你眼里,还不如你那点可怜的自尊重要。”
江三瘫坐在地,捂住脸,呜咽起来。
“现在你知道怕了。”宋慈看着他,“因为火烧起来了,因为她真的重伤了,因为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了。但你的怕,不是为白如雪,是为你自己。”
说完,宋慈转身离开。
牢门关上,哭声被隔绝在身后。
走到牢房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雪。书吏跟上来,低声道:“大人,江家房子和货担已经卖出,共得银二十八两五钱。钱已存入官库。”
“知道了。”宋慈道,“明日升堂。”
“是。”书吏犹豫了一下,“大人,此案……会怎么判?”
宋慈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律法之外,尚有天理人情。伤人者,当偿。”
雪花开始飘落,细碎的,无声的。
就像那场火,烧起来时轰轰烈烈,烧完了,只余灰烬。
但灰烬里,还有未熄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