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火焚(2/2)
“啊——”她惨叫,本能地翻滚倒地,在雪地上打滚。雪沾到身上,发出呲呲的声响,腾起白雾。可桐油助燃,这点雪根本压不住火。
火越烧越旺。棉袄烧着了,裙子烧着了,头发也烧着了。她能闻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混杂着桐油的刺鼻味。剧痛像无数根针,扎遍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救命——”她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救——命——”
江三站在原地,看着在火中翻滚惨叫的白如雪。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他想着,点了火就跑,让她尝尝苦头,让她后悔。可当火真的烧起来,当白如雪的惨叫声撕破清晨的寂静,他忽然怕了。
火焰那么大,那么亮,在灰蒙蒙的晨色里像一朵盛开的妖花。白如雪在火里翻滚,火舌舔舐她的脸、她的手,她像只被困住的蛾子,扑腾,挣扎,叫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她后悔,想要她怕,想要她求饶——但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满身是火,惨叫打滚。
江三腿一软,瘫跪在地。火光照亮他惨白的脸,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院门突然被撞开。
“着火了!快来人啊!”是隔壁孙婆婆的声音,尖利急促。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人声,惊呼声。
“是白家姑娘!”
“快提水!”
“雪!用雪!”
有人冲进来,是巷口的王木匠,手里提着水桶。他看见院里的情景,倒抽一口冷气,但还是冲上去,把水泼向白如雪。
水浇在火上,发出更大的呲啦声,火势小了些。又有人冲进来,是刘铁匠,手里拿着条厚棉被,直接扑上去,裹住白如雪,在地上滚。
火焰在棉被下挣扎,终于渐渐熄灭。
白如雪不动了。棉被下的人形蜷缩着,冒着青烟。
孙婆婆跪下来,颤抖着手掀开棉被一角,又猛地缩回去,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白如雪躺在那里,浑身焦黑。棉袄烧得只剩下碎片,黏在皮肤上。露出的皮肤红黑交错,有的地方起了一串串水泡,有的地方直接烧焦了,露出底下粉红的肉。脸……脸看不清了,头发烧掉大半,脸上黑乎乎一片,只有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她还活着。胸口微弱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快!抬去医馆!”王木匠吼了一声,和刘铁匠一起,小心翼翼抬起棉被裹着的人。
院子里乱成一团。更多人涌进来,七嘴八舌:“怎么回事?”“谁放的火?”“我听见惨叫……”
有人看见了瘫在一边的江三。
“江三?你怎么在这儿?”
江三像是没听见,只是盯着地上那片焦黑的痕迹——那是白如雪刚才躺的地方。雪被火烤化了,混着桐油和灰烬,变成一滩污浊的黑泥。
他忽然爬起来,转身就跑。
“抓住他!”孙婆婆尖叫,“是他!我看见了!他泼的油!”
江三冲出院子,在巷子里狂奔。雪地湿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可没跑出多远,巷口迎面来了两个人——是早起巡街的捕快。
“站住!”年轻些的那个捕快喝道。
江三想拐进旁边的小巷,脚下一滑,又摔了。这回没爬起来。他趴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两个捕快追上来,按住他。
“跑什么?”年长的捕快皱眉,“那边怎么回事?谁家着火了?”
江三不说话,只是抖。
年轻捕快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王头,是白家……好像出事了。”
年长捕快——王仁,蹲下来,抓住江三的衣领,把他拎起来:“你干的?”
江三眼神涣散,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
王仁脸色沉下来:“带走。”
他们把江三押着,往巷子里走。走到白家院门口,里头还在乱。孙婆婆看见江三,扑上来就要打:“畜生!你个畜生!如雪那么好个姑娘,你怎么下得去手!”
王仁拦住她,沉声问:“人怎么样了?”
“抬去医馆了……”孙婆婆哭道,“浑身烧得没一块好皮……作孽啊……”
王仁看了眼院子里那片焦黑,又看了眼手里瘫软如泥的江三,叹了口气。
“先押回衙门。”他对年轻捕快说,“我去医馆看看。”
医馆在两条街外。王仁赶到时,门口已经围了些人。他挤进去,医工正在给白如雪处理伤口。
隔着帘子,王仁看见床上的人形。医工用剪刀小心剪开黏在皮肤上的布料,每剪一下,床上的人就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旁边站着个青年,脸色惨白,是白存志。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
“怎么样?”王仁问。
医工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烧伤太重。命能不能保住,看今晚。就算保住……”他没说下去。
王仁明白了。他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清晨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化了。
他想起江三那张脸,那张瘫软、惊恐、悔恨的脸。
一时冲动?
王仁摇摇头,转身往衙门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街上的血迹和焦痕。临安城还在沉睡中,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东街巷尾的这场火,烧毁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而那个纵火的人,此刻正蜷在衙门的牢房里,缩在角落,一遍遍喃喃自语: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可火已经烧过了。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