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寿宴惊变(2/2)
“……今晚必须说清楚。”是苏文的声音,压得极低,“父亲分明是要把家业传给外人!”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该是李杰:“表哥慎言。舅父自有安排。”
“安排?他连波斯商队的路子都交给了苏福!一个管家,凭什么?”
“苏福跟了舅父三十年……”
“三十年又如何?我才是苏家血脉!”苏文的声音激动起来,“还有那个王淼,父亲看她的眼神都不对。李杰,咱们可是表兄弟,你得帮我。”
脚步声渐远。
宋慈从假山后转出,面色凝重。宋安低声道:“大人,这苏家内部……”
“静观其变。”宋慈望向戏台。台上正演到《密誓》一折,唐明皇与杨贵妃对天盟誓。水光潋滟,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浮动,看不真切。
晚宴设在正厅。
烛火通明,席面比午间更丰盛。苏修换了身绛红寿字纹锦袍,坐在主位,精神似乎好了些。那柄波斯匕首依旧佩在腰间,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今日多谢诸位赏光。”苏修举杯,“尤其是宋大人,能请到提刑官为苏某寿宴增色,实乃幸事。”
众人举杯应和。宋慈浅酌一口,目光逡巡。
彭仪坐在苏修右侧,佛珠已收进袖中,双手交叠膝上。刘英换了身鹅黄衫子,发间金步摇流光溢彩。苏文与李杰相邻而坐,二人神色如常,仿佛午后假山后的对话从未发生。
王淼仍坐在角落,月白衣衫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蓝。她静静看着苏修,那眼神太过复杂——有关切,有哀伤,还有一丝宋慈看不懂的决绝。
酒过数巡,苏修忽然敲了敲桌子。
厅内静下来。
“苏某半生经商,不敢说有多大成就,总算攒下些家业。”苏修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今年过半百,身子骨也大不如前。有些事,该定下了。”
彭仪的手微微颤抖。刘英的笑容僵在脸上。苏文挺直了背,李杰则低头盯着酒杯。
“苏家布庄,靖安三家,苏州两家,泉州还有船队。这些年全赖诸位帮衬。”苏修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苏福,跟我三十年,劳苦功高。”
管家苏福躬身:“老爷言重了。”
“所以今日,当着宋大人的面,”苏修的手按在腰间匕首上,指节发白,“我要宣布——”
话未说完,厅外忽然狂风大作。
窗户砰然洞开,烛火剧烈摇曳。不知谁惊叫一声,紧接着,所有的灯烛同时熄灭。
黑暗如墨般泼进厅堂。
“怎么回事?!”
“快掌灯!”
“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混乱中,宋慈听见彭仪的惊呼,苏文的怒喝,李杰撞翻椅子的声响,还有刘英短促的尖叫。护卫蒋一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都别动!守住门窗!”
但已经晚了。
约莫十息之后,第一支蜡烛被重新点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苏修惊愕的脸。他仍坐在主位,双手捂着胸口,那柄波斯匕首正正插在心窝处,只剩镶宝石的柄露在外面。鲜红的血浸透绛红锦袍,在烛光下黑得发紫。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眼睛死死盯着某个方向,瞳孔渐渐涣散。
“父亲!”苏文扑上前。
“老爷!”彭仪瘫软在地。
厅内乱作一团。宋慈推开人群,探了探苏修的鼻息——已经没了。
“都退后!”他厉声道,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宋安,封住所有出口。蒋护卫,看好这些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烛火次第亮起,映出一张张苍白的脸。惊恐、悲痛、茫然、还有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宋慈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匕首入肉极深,直没至柄,显然是用尽全力的一刺。伤口周围衣物无焦灼痕迹,不是火药所为。死亡时间就在灯灭的片刻之间。
他抬起头,缓缓起身。秋风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从现在起,”宋慈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里回荡,“这里发生的,是一桩命案。”
他的目光掠过苏文、李杰、彭仪、刘英、蒋一波、苏福,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王淼身上。
白衣女子静静站着,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惊惶。她只是看着苏修的尸体,看着那柄曾被他视若珍宝的波斯匕首,看着血一点点漫过紫檀桌面,滴落在地。
然后,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在瓦上,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而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