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温水煮蛙:汉文帝如何“宠杀”亲弟弟?(2/2)
刘恒之所以安排自己的舅父代表朝廷和宗室去信规劝淮南王刘长,其动机藏得非常深:其一,刘恒忌讳功臣派介入宗室事务,刘恒深知那是危险行为,万一功臣集团和宗室抱团,后果不堪设想;其二,安排一位在朝野没有地位的长辈取信规劝刘长,容易达成进一步刺激他的目的;其三,让自己从头到尾都藏在幕后“导演”位置上,一旦最终目的达成时,自己作为皇帝依然能进退有据,把杀弟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在所有谋略中,温水煮蛙式样的“郑伯克段于鄢”堪称一绝,其终极效果常常令人瞠目结舌,而当事人却像是着魔了似的配合演出,义无反顾地奔向死亡这一终点。
刘恒的目的达成了。
薄昭的来信就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淮南王刘长这一把干柴。
长年累月浸染于温水之中的刘长早已丧失了基本判断力,他第一时间作出了一项要命的错误决策:谋反!引入南越和匈奴外部势力谋反!并在第一时间向这两个外部势力派遣使臣!从这一刻起,刘长就已经死了。
尽管刘长谋反的阵仗貌似非常大,在国内集结淮南军与战车,对外派遣使臣。然并卵,长安早就掌握了一切,刘恒不动一兵一卒,只是向淮南派出了一个调查组,并同时召刘长回朝。
一切都像是一场闹剧,刘恒所派出的工作组轻轻松松就查明了一切,控制了一切,但凡参与谋反的淮南王廷臣子一律就地处死。
与此同时,刘恒将这一曲演绎了多年的大戏推向高潮:“赦免刘长的死罪,废去王号;用密封的囚车将其转运至长安,转运的方式是沿途所过各县依次传送。”
刘恒的这一道旨意有点意思。
赦免死罪,这是给天下人和宗族看的,看吧,即便弟弟谋反,我也没杀他。
用沿途各县转运的方式押解至长安,这就意味着没有专职负责人,有什么意外就成了糊涂账。
用密封的囚车则更绝,这既能顾忌宗室形象,同时还能将犯人用物理的方式彻底与外界隔绝,这意味着他在里面吃不吃,喝不喝,是否还有喘息,外界都没人知晓。
袁盎再度向刘恒进谏说:“皇上一直骄宠淮南王,不为他配设严厉的太傅和相,所以才发展到这般田地。他秉性刚烈,现在如此突然地摧残折磨他,我担心他突然遭受风露生病而死于途中,陛下将有杀害弟弟的恶名,可如何是好?”
刘恒深深地看了袁盎一眼,长叹一声:“朕的本意,只不过要让刘长受点困苦罢了,现在就派人召他回来吧。”
刘恒转身离开的时候,悄悄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日子,认定一切都结束了……
淮南王刘长毫无悬念地愤恨绝食而亡。
囚车依次传送到雍县(陕西凤翔,此地距离长安仅180k),雍县的县令打开了封闭的囚车,发现刘长早已冰凉成尸,于是第一时间向朝廷报告了刘长的死讯。
刘恒闻讯后泪如雨下,百般无助地对袁盎说:“朕没听你的话,终于害死了淮南王!现在该怎么办?”
袁盎:“只有斩杀丞相、御史大夫以向天下谢罪才行。”
汉文帝心底掠过一丝冷意,你比我还狠,为了这人要杀丞相和御史大夫,这是要与天下人为敌吗?!袁盎啊袁盎,你到底还是嫩了一点!
刘恒向丞相、御史大夫下令,逮捕传送淮南王的沿途各县不开启封门给刘长投送食物的官吏,将其全数处死!
对于刘长的后事,刘恒下旨用列侯的礼仪将其就地埋葬于雍县,并为其配置了三十户的护墓编民。
刘恒温水煮杀弟弟刘长的这一幕是温情面纱下的权力绞杀经典历史案例,堪称封建王朝时期帝王心术的经典案例。
刘恒对刘长的策略,并非简单的“欲擒故纵”,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分阶段升温的“阳谋”,三把火过后,刘长的势力范围内寸草不生。
第一把火:纵容。
刘恒继位初期,根基未稳,对这位骄横的弟弟极尽包容。从共乘龙辇到擅杀审食其,刘恒的每一次宽恕,都是在给刘长的权力幻觉添柴加火。
第二把火:拱火。
当刘长提出自行任命国相这等严重违背汉初“诸侯王相由朝廷派遣”祖制的要求时,刘恒勉为其难地同意,是关键的转折点。这等于亲手拆除了朝廷对诸侯国的最后一道监督藩篱,让刘长在野心的道路上彻底狂奔。
第三把火:绝路。
薄昭那封引经据典的规劝信,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看似劝诫,实为最后通牒和致命刺激。对于一个早已习惯为所欲为的人来说,突然的“规劝”会被视为挑衅和威胁。
刘长就此走上了哥哥刘恒所设计好的不归路。
当弟弟刘长就范之后,哥哥刘恒处置弟弟刘长的方式,其政治手腕也令后世诸多帝王只能高山仰止。
刘长“赦免死罪”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仁德。“密封囚车,沿途传送”才是真实的杀机。
此举巧妙地将“杀死刘长”的责任,分散给了沿途每一个无法打开囚车送食的沿途县衙,形成了一道“无主之责”。
刘恒清除了政治威胁之后,还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因“管教不严”而痛失爱弟的悲情兄长角色。他哭得越伤心,下令处死那些县级官吏时就越果断——他需要这些替罪羊来彻底洗刷自己的嫌疑,完成这出大戏的最后一个镜头。
也许,满朝皆清醒地看着刘恒导演一场大戏而不下场,只有袁盎一直都在积极地配合,你们说袁盎到底是看懂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