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新的一天(2/2)
他站起身,开始换衣服。病号服脱掉,换上挂在一旁衣架上的深灰色西装。动作很慢,因为伤腿不方便,穿裤子时不得不坐下来。系领带时,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知道沈前锋就在附近。
可能就在医院外面,可能已经在楼里,甚至可能就在这一层。
这场持续了太久的追逐,终于要到终点了。
穿好外套,松井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走廊上有脚步声,是两个,一轻一重,应该是夜班和早班护士在交接。说话声模糊不清,但语调平稳,不像有什么异常。
他轻轻拉开插销。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上的灯光比病房里亮,照进来一道狭窄的光带。松井从门缝里看出去:护士站那边,两个穿白色制服的身影正背对着这边整理病历本。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静静亮着。
一切正常。
但他没出去。
某种直觉在提醒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对劲。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种氛围……就像舞台布景,每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反而显得虚假。
松井关上门,重新插好插销。
他退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病房不大,除了床、床头柜、藤椅和小圆桌,就只有一个衣柜和一个带镜子的洗脸台。窗户是唯一的出口,但这里是三楼。
跳下去,伤腿撑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洗脸台上方的镜子上。
镜面有些模糊,边缘有水渍留下的痕迹。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这半个月瘦了不少。
但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冷静的、审视的、带着算计的眼神。
松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来了。”
没有回应。
只有座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
他等了三秒,然后转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还是拉着的,米黄色的布料在晨光里透出柔和的暖调。但此刻,那层布料后面仿佛有了重量——不是视觉上的,是感觉上的,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布,正在看着他。
松井慢慢走到窗边。
他没有直接拉开窗帘,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布料表面。
棉质的触感,有点粗糙。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知道你在外面。”
这次,窗帘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房间里没有风。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到的颤动,从布料底部传上来,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松井笑了。
他终于拉开了窗帘。
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窗玻璃上反射着天空的淡蓝色,还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而就在倒影的后面——
医院围墙外的马斯南路上,一个穿着码头工装的男人正站在人行道边缘,抬起头,看向三楼这扇窗户。
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
但松井知道那是谁。
两人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花园,隔着围墙,隔着整条马路,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沈前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腕的位置。
像是在说:时间到了。
松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表:六点五十。
比预计的早了四十分钟。
他再次抬起头时,沈前锋已经转身,混入了清晨开始繁忙起来的街道人流中。那个深蓝色的工装背影很快就被其他行人淹没,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松井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对面。
石库门民居的窗户都开着,但没有一扇拉起了半幅窗帘。
观察哨确实没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到藤椅边坐下。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痛,这次痛得很清晰,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地挑。
但他没在意。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最后一支烟,点燃。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消失不见。
床头柜上的座钟,秒针还在走。
咔。
咔。
咔。
距离布鲁诺医生查房,还有四十分钟。
距离什么别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游戏还没结束。
只是换了个场地。
松井吸了口烟,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德国受训时,那个秃顶的心理学教官说过的一句话:
“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松井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没去管,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花园里,散步的病人越来越多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