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爸妈,我站起来了(1/2)
磐石基地那混合着钢铁、机油与能量尘埃的独特气息,在车轮碾过家门前的最后一道减速带时,终于被彻底抛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属于家的宁静。那是一种沉淀在空气里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是医院消毒水挥之不去的印记。
混合着母亲伊云惯用的、带着淡雅铃兰香气的护手霜味道;还有父亲威廉书房里,那些翻阅了无数遍的厚重医学典籍散发出的、陈旧纸张特有的油墨与时光交织的芬芳。
这些气息如同最温柔的潮汐,瞬间包裹了伊莱文,无声地冲刷着他身上每一寸沾染了荒原风沙与矿坑尘土的肌肤,也悄然抚慰着灵魂深处那份历经艰险后的疲惫。
门厅温暖的光线倾泻而下,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清晰的几何图形。伊莱文操控着轮椅,滚轮碾过光洁的实木地板,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咕噜”声,在这过于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归巢的心跳。客厅一如既往的整洁,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空旷。
米白色的沙发靠背上,那条母亲最喜欢的羊绒毯被叠放得方方正正,一丝褶皱也无。宽大的玻璃茶几上,除了电视遥控器和几本最新期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柳叶刀》,再无他物。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像一幅精心维持的静物画,无声地宣告着主人此刻必然缺席——威廉医生和伊云护士长,他们生命的节奏永远被医院的召唤所主宰,救死扶伤的战场从不区分白昼黑夜,亦无暇顾及假期。
伊莱文将轮椅停在客厅中央,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胀与疲惫,长途颠簸带来的细微震颤似乎还残留在骨骼深处。
然而,腰后那个名为“星火”的核心装置,正散发着恒定而温润的热量,如同最忠诚的伙伴,无声地支撑着他的脊柱,驱散着那些深入骨髓的倦怠。
这份支撑感是如此真实,如此强大,却也像一枚烙印,时刻提醒着他那个深藏心底、尚未与父母分享的巨大秘密——他能站起来了。
这份自由,这份挣脱了十七年轮椅束缚、如同雏鸟初次振翅般的新生感,是如此的美妙绝伦,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对大地触感的渴望。
然而,当真正踏入家门,面对这份熟悉的宁静与父母必然的缺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名为“近乡情怯”的忐忑,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雀跃的心房。
他渴望分享这份狂喜,渴望看到母亲眼中积蓄了十七年的泪水因喜悦而决堤,渴望感受父亲那双能稳定最精密手术刀的大手落在他肩头时传递的、沉甸甸的欣慰力量。可是…如何启齿?如何解释这颠覆了医学认知的“奇迹”?
离开家的理由,冠冕堂皇且无懈可击——“艾瑞安学院寒假特别实践任务”。那份由学院官方发出、措辞严谨的通知,早已通过加密信道送达父母的个人终端。
内容被精心概括为:“旨在提升团队协作能力与野外生存技巧的安全校外实践项目,地点保密,后勤保障完善,医疗随行,强度可控。”
威廉和伊云,这对将一生奉献给医学、深知儿子身体状况的父母,纵然有万般担忧,但在学院多次、反复、甚至由校长亲自进行全息通话强调“安全第一”、“保障周全”、“任务强度经过严格评估,完全适配学员身体状况”之后,那份源于职业理性的信任最终压倒了本能的保护欲。
他们只能将担忧深埋心底,千叮万嘱,目送儿子离开。他们绝不会想到,这所谓的“安全实践”,竟会是在地下进行战斗,而且还不是人们常识中的战斗,是在荒原冻土上驾驶着随时可能散架的“铁皮棺材”K-7,遭遇史无前例的超级大堵车,与一群路怒症“马路杀手”斗智斗勇,最终深入那片刚刚经历过高烈度能量洗礼、如同地狱焦土般的矿坑,挥舞着简陋到近乎原始的矿镐,在弥漫着粉尘与微弱电流气息的坑道里,挥汗如雨地挖掘那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伴生矿石。
伊莱文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厨房的方向,最终定格在冰箱那扇光洁的白色门板上。那里,贴着一张醒目的鹅黄色便签纸,上面是母亲伊云那特有的、娟秀而带着一丝护士书写病历般利落的字迹:
> 莱文:
> 欢迎回家!知道你一路辛苦,妈妈特意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牛腩和清炖狮子头,都放在保温盒里了,微波炉热三分钟就能吃,记得盖盖子,小心蒸汽烫手。
> 昨晚市中心发生重大连环车祸,伤者众多,爸妈都被紧急召回医院。威廉负责一台复杂的胸腹联合伤手术,妈妈这边ICU也接收了好几个危重病人。
手术很顺利,但术后观察期不能离人,估计最早也要明天中午才能脱身回家了。冰箱里有新买的牛奶、橙汁,还有你爸上次出差带回来的新鲜蓝莓,记得吃。
> 一个人在家,门窗锁好,注意安全。好好休息,别看书太晚!
> —— 爱你的妈妈 & 爸爸
> P.S. 爸爸说让你把手机的改成响铃模式,他随时能联系到你。
在便签的右下角,还画着一个用蓝色圆珠笔勾勒出的、线条简单却充满温暖的小小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加油,儿子!” 一看就是父亲威廉的手笔。
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自心底汹涌而起,毫无阻碍地冲上伊莱文的眼眶,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湿润。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感压了回去。父母的忙碌,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背景音。
医院无影灯下父亲专注的侧影,病房走廊里母亲轻盈而迅捷的脚步,深夜归来时身上沾染的消毒水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息…这一切构成了他生命中最坚实也最无声的依靠。
他们用双手守护着无数陌生人的生命与健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与随之而来的疲惫,他感同身受,并引以为傲。只是…此刻,这份关于“星火”的、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巨大秘密,这份源自另一个“家”的、沉甸甸的馈赠与随之而来的、想要分享却又害怕误解的忐忑,只能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暂时按下,像一颗被精心包裹的火种,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燃亮。
他操控轮椅滑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果然,两个硕大的、印着青花图案的陶瓷保温盒整齐地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揭开第一个盒盖,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弥漫开来——是父亲威廉的拿手好菜红烧牛腩。深褐色的酱汁包裹着大块炖煮得酥烂软糯的牛腩,油亮的表面点缀着吸饱了汤汁的胡萝卜块和洋葱片,浓郁的香气直钻鼻腔,勾动着味蕾。
第二个盒子里,则是母亲伊云的绝活清炖狮子头。四个拳头大小、粉白相间的肉圆子静静地卧在清澈见底的高汤里,汤面上漂浮着几颗翠绿的枸杞和一两片薄如蝉翼的金华火腿,旁边还搭配着一小盒碧绿欲滴的清炒豌豆苗。
食物的温度透过保温盒的陶瓷壁传递到指尖,暖暖的,带着家独有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伊莱文将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操控轮椅在熟悉的位置坐定。餐厅顶灯柔和的光线洒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裹满酱汁的牛腩送入口中。
牛肉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类的鲜美在舌尖层层绽放,熟悉的味道瞬间唤醒了沉睡的食欲,也熨帖着长途跋涉后空虚的肠胃。
他慢慢地咀嚼着,享受着这份来自家的温暖慰藉。然而,思绪却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了那个嵌在他生命核心的银灰色奇迹。
“星火”外骨骼脊椎。
这绝非冰冷的、用于收集数据的实验性装置,更非冰冷的机械造物。它是磐石学院这座钢铁堡垒所孕育出的、生物机械工程领域当之无愧的巅峰之作,是凝聚了无数顶尖学者、工程师、医师心血与智慧的璀璨结晶,是里奥联合其他的同事以及年长教授为了他而做。
它的内部结构精密复杂如星辰运转,完美融合了最前沿的仿生动力学、超导能量传输与神经映射技术。
它不仅仅是一套外骨骼,更是一个与他自身神经系统深度耦合、完美协同的生命支撑与增强系统。
它如同一位最忠诚、最强大的守护骑士,精准地弥补了他先天缺失的、无法传递运动指令的那段脊椎功能。
它是一座无与伦比的桥梁,将大脑皮层发出的每一个微小电信号,以令人惊叹的精度和速度,转化为驱动下肢肌肉纤维收缩的微电流指令,同时提供着强大而稳定的物理支撑力,对抗着重力的束缚。
它赋予了他梦寐以求的能力——行走、奔跑、跳跃,甚至能支撑他进行基础的格斗训练和战术机动。它重新连接了他与脚下的大地,让他破碎的世界得以完整,甚至是可以做到比普通人还要强。
更重要的是,这份馈赠背后蕴含的情谊。学院赋予他“星火”,绝非将他视作可消耗的“实验品”或冰冷的“数据来源”。
校长——那位平日里总是一副老狐狸模样、精于算计的老头子——在核心激活仪式那庄重而私密的时刻,脸上是伊莱文从未见过的肃穆与温和。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真挚的光芒,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实验室冰冷的空气:“伊莱文,记住,磐石不是一座冰冷的学院,它是一个家。一个由共同信念、牺牲与守护构筑的家。在这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兄弟姊妹。‘星火’…它不是冰冷的工具,不是实验编号下的产物。它是我们整个‘家’,倾尽心力,为你——我们最小的弟弟——量身打造的‘翅膀’。它承载着所有家人的期盼与祝福,它的材料经过最严苛的生物兼容性测试,它的能量回路拥有三重冗余保障,它的神经耦合协议经过百万次模拟验证,它的唯一使命,就是让你能像所有家人一样,自由地、安全地奔跑在这片我们誓死守护的大地上,追逐属于你的星辰大海。它是安全的,绝对的,如同家人对你的守护。”
这份宣告,如同烙印般刻在伊莱文的心底。埃利安队长在后续调试中每一次严谨细致的检查,洛伦佐学长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指出关键细节的观察,阿黛拉学姐用熔岩般炽热的拳头“威胁”里奥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西里尔学长沉默却用最精密的仪器反复检测核心能量流稳定性,琉娜和艾拉学姐温柔地准备着舒缓神经的药剂和点心。
医疗部的教授们不厌其烦地记录着每一个细微的身体数据变化,确保万全…他们看向“星火”的目光,再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无需言表的、近乎本能的守护与温暖。他是基石小队年龄最小的成员,是整个磐石学院大家心照不宣、共同宠爱的“小弟弟”。这份名为“星火”的礼物,其重量远超任何学分或物质奖励,它是整个“磐石之家”对他最深沉、最纯粹的接纳与祝福的具象化。
安全?风险?在艾瑞安学院倾注了如此心血、动用了如此资源、寄托了如此情感打造的“星火”面前,这些词汇显得苍白无力。
每一次调试时腰后传来的轻微能量流动感,如同家人关切的低语流过心田;每一次在训练场上奔跑跳跃后核心的平稳运行与温热的反馈,都是磐石承诺无声的兑现;甚至矿坑里挥汗如雨时,“星火”稳定提供的支撑力,都让他感受到背后那个庞大“家”的力量。绝对安全,毫无风险。这是磐石的信条,也是伊莱文灵魂深处深信不疑的基石。
他想立刻、马上、毫无保留地告诉父母这一切!想看到母亲眼中积蓄了十七年的泪水因这巨大的、源于“另一个家”的惊喜而奔涌,想看到父亲那张总是写满冷静与克制的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却又无比欣慰的笑容,想用自己的双脚,稳稳地走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看,我能站起来了!因为我有了一群像家人一样守护我的伙伴!” 这份源自“磐石之家”的纯粹喜悦与感激,如同滚烫的熔岩在他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当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客厅,想象着父母在医院无影灯下疲惫却专注的侧影时,一股冰冷的现实感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让他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
如何解释?
直接告诉他们:“爸,妈,磐石学院就像一个真正的家,里面的教授、学长学姐都把我当亲弟弟看待,他们动用了难以想象的资源,给我做了一个绝对安全、完美无缺的机械脊椎替代装置,我现在能走路了!” 父母会相信吗?他们会作何反应?
伊莱文几乎能清晰地预见到父母脸上瞬间升起的疑虑与不安。他们会本能地质疑:为什么是伊莱文?一个刚刚入学不久的新生?
一个以培养顶尖学者闻名的神秘机构,凭什么对一个新人投入如此巨大、如此匪夷所思的资源?仅仅因为“像家人一样”?在这个充斥着利益交换、资源争夺的现实世界里,这种纯粹到近乎乌托邦式的情谊,听起来太过美好,太过梦幻,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诡异。
深爱着儿子的父母,他们的世界观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厚爱。这份爱会让他们对任何“过于慷慨”的馈赠都竖起警惕的高墙。他们可能会刨根问底,要求学院出具一份“等价交换”的证明文件。
可能会忧心忡忡地猜测学院是否在伊莱文身上预见了某种可怕的未来,需要他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去承担;甚至可能因为这份源于爱的过度保护,而坚决反对他继续使用“星火”,要求他回到“安全”的轮椅上。
这份源于深爱的误解与担忧,不仅会深深伤害磐石学院那些真心待他如家人的教授和学长们的心意,更可能亲手斩断他刚刚获得的、如同阳光般珍贵的自由羽翼。
“不能…不能让艾瑞安的心意被误解…不能让父母因担忧而痛苦…” 伊莱文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激烈的挣扎如同风暴中的海面。“必须…淡化‘家人’的部分,用他们能理解的‘技术’和‘福利’来包装…这是暂时的保护壳。”
一个经过反复推敲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形。学院方面早已与他达成默契,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说辞。
可以将“星火”描述为一种“划时代的、非侵入式、超高稳定性生物机械辅助外骨骼系统”,是磐石学院医疗康复技术领域数十年潜心研究、厚积薄发的重大突破性成果。
将其定位为一种极其珍贵的“特殊奖学金”和“尖端学员福利”,授予那些在特定领域展现出非凡天赋的学员,旨在表彰其卓越潜力,并帮助其突破身体限制,最大限度地融入学院生活,发挥其才能。
核心信息必须反复强调:“技术成熟可靠”、“安全冗余设计完善”、“如同量身定制的高端康复设备”、“无任何已知风险”。至于为什么是他?
可以解释为经过学院的精密检测,发现他独特的神经信号传导模式与“星火”系统的核心算法有着近乎完美的契合度,堪称“天作之合”,是“命运的馈赠”也是“肩负的责任”——作为首批使用者,需要提供详尽的体验数据以帮助系统优化。
这依然是一个省略了最核心情感驱动、充满了技术术语和利益考量的描述。它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最可能引发父母不安和误解。
伊莱文心中充满了浓重的歉意,如同巨石压在胸口。对父母,他隐瞒了真相;对磐石,他未能坦诚那份沉甸甸的情谊。他厌恶这种带着欺骗性质的隐瞒,尤其是对真心付出的双方。
然而,在残酷的现实天平上,他找不到更完美的砝码。这精心编织的“技术童话”,是目前唯一能同时守护父母心中安宁、保护“星火”带来的自由、以及不辜负磐石那份纯粹心意的脆弱屏障。
“就当是…为了保护这两份同样珍贵的‘家’的温暖,暂时不被误解的寒风吹熄。” 他对着空气中无形的尘埃,近乎无声地低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孤注一掷的坚定。
“等待吧…等待父母亲眼看到我站立行走的喜悦,等待他们逐渐习惯我能‘走’的事实,等待他们有机会接触磐石学院的生活…到那时,再向他们袒露全部的心意与真相。”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决心和满腹难以言说的心事,伊莱文草草收拾了碗筷。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腰后的“星火”核心也发出极其轻微的、提示进入低功耗休眠模式的规律性温热脉冲。他操控轮椅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用心。原木色的书架上塞满了书籍,从厚重的《高等物理》《量子力学导论》到泛黄的《基地》系列科幻小说,从复杂的《机械原理图谱》到引人入胜的《类人群星闪耀时》,无声地记录着一个被困于轮椅的少年,如何用思想丈量宇宙、探索历史的轨迹。
墙壁上贴着几张磐石学院恢弘训练场和星空背景的宣传海报,旁边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合影。
照片里,年幼的伊莱文坐在特制的轮椅上,有点死了,被年轻的威廉和伊云紧紧拥在中间,父母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窗台上,几盆绿萝在柔和的灯光下舒展着翠绿欲滴的叶片,藤蔓蜿蜒垂下,焕发着勃勃生机。
他熟练地操控轮椅靠近床边,双手稳稳地撑住床沿。在过去,这是一个需要调动全身力气、小心翼翼才能完成的、从轮椅到床铺的转移动作,每一次都伴随着对摔倒的隐忧。
但此刻,腰后的“星火”核心仿佛与他心意相通,一股稳定而强大的力量瞬间自腰骶部涌出,精准地灌注到他的腰背核心肌群和双腿。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身体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轻盈而稳当地站了起来,然后一个利落的转身,稳稳地坐到了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床垫上。
“呼……” 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从伊莱文唇间逸出。臀部下传来床垫温柔的承托感,双腿自然垂落带来的放松,这种“随心所欲”转换姿势的自由,每一次体验都如同甘霖滋润心田,带来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感恩。他脱下沾着些许灰尘的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专门为“星火”核心设计的黑色高弹力背心。
在背心中央偏下的位置,一个银灰色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和精密能量纹路的圆形接口清晰可见,那是连接他新生的“脊柱”与外部世界的门户。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拉过带着阳光气息的蓬松羽绒被,将自己温柔地包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对深度睡眠的渴望。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如同开启了万花筒:矿坑里阿黛拉熔岩之拳轰击岩壁的轰鸣,公路上埃利安队长石破天惊的怒骂与精准如手术刀的反击,K-7车厢内矿石碰撞的沉闷声响与众人疲惫的鼾声,校长宣布免考学分时菲力那破音的狂喜和奥莉薇娅委屈的哭嚎,雷斯顿学长担忧而严厉的质问…这些画面与父母在手术室无影灯下专注而疲惫的侧影交织、旋转,最终在一片温暖的、名为“家”的黑暗中缓缓沉淀、融合。
“爸…妈…” 在意识沉入梦乡的最后一刻,他无声地呢喃,带着无限的思念与坚定的承诺,“很快…很快你们就会看到一个…全新的莱文…一个能走到你们面前的莱文…”
艾瑞安那严苛的军事化生物钟,如同最精准的秒表,在清晨六点整准时唤醒了伊莱文。
窗外,灰蓝色的天幕边缘刚刚被晨曦染上一抹淡淡的金红,城市的高楼大厦在朦胧的光线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像最精密的仪器般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个反馈信号。
除了战斗,矿坑劳作和长途颠簸带来的深层疲惫感已经消褪了大半,如同退潮后湿润的沙滩,只留下些许酸软的印记。
腰后的“星火”核心传来平稳而温润的能量脉动,如同体内多了一颗稳定运行的小型恒星,无声地驱散着最后一丝残留的僵硬,滋养着每一寸肌肉与神经。这份充盈的力量感和支撑感,每一次清醒后的感知,都让他心中充满感恩。
他坐起身,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一丝滞涩。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卧室紧闭的房门,凝神细听。客厅里依旧是一片令人心安的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发出的轻微嗡鸣。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果然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母亲伊云,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 莱文:
> 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期,但术后情况复杂,需要ICU严密监护。妈妈这边也刚处理完一个突发感染的危重患者。估计最早也要下午两三点才能交班了。
保温盒里有妈妈昨晚特意包的鲜虾小馄饨,汤底是熬了很久的鸡汤,记得趁热吃。冰箱第二层有爸爸给你买的你最爱吃的那家黑森林蛋糕,别一次吃完。照顾好自己,别饿着,也别光顾着看书。应急通讯器保持开启状态。
> —— 爱你的妈妈 & 爸爸
信息末尾,依旧附带着那个熟悉的、由父亲威廉手绘的、线条略显笨拙却充满力量感的笑脸符号。伊莱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想象出父母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后,脸上深刻的倦容和眼中布满的血丝。那份在胸中翻腾了一夜、想要立刻分享“站立”奇迹的强烈冲动,在看到信息末尾那个“注意休息”的叮嘱时,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偃旗息鼓。
现在不是时候。绝不能在他们拖着透支的身体、带着一身医院的沉重气息归来时,再抛出一个足以颠覆他们认知、引发无数担忧和疑问的“重磅炸弹”。
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父母精力相对充沛、心情相对放松的时刻,让这份惊喜的冲击力被温暖和喜悦所包裹,而非疲惫与忧虑。
他操控轮椅来到客厅,从保温盒里取出那碗依旧温热的鸡汤小馄饨。清澈金黄的汤底上漂浮着点点金色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粉白饱满的馄饨像一只只可爱的小元宝沉在碗底,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他小口地吃着,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不仅温暖了身体,也像一只温柔的手,悄然抚平了他内心因隐瞒而起的细微波澜。吃完早餐,他回到房间,开始整理这次“寒假特别实践”的行李。
几件沾满了矿尘、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外套和长裤被丢进洗衣篮;一个特制的、内部填充了惰性缓冲材料的金属小盒被小心取出,里面装着几块他在矿坑深处亲手挑选的、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伴生矿石样本,这是要交给科研部的重要物品;还有他那本厚实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毛糙卷边的《基础神经机械耦合原理与高级仿生外骨骼应用》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对“星火”系统原理的思考和理解。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淌。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明亮而炽热,从金红转为耀眼的金黄,再慢慢染上午后慵懒的暖橙。
伊莱文坐在书桌前,对着个人终端的屏幕,整理着那份给父亲看的、经过高度“净化”的任务简报。他刻意省略了所有关于危险、艰辛、堵车冲突、矿坑环境的负面描述,只保留了团队协作、野外地质考察、样本收集、克服困难(模糊化困难本身)等积极正面的内容,字斟句酌,力求看起来像一次充满教育意义的、安全的户外活动。
当客厅墙壁上那座老式挂钟的时针缓缓指向下午三点一刻时,玄关终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钥匙转动声!紧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咔哒”轻响。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碘伏、以及更深层次的、属于医院病房的独特气息瞬间涌入客厅。带着一身肉眼可见的疲惫与风尘的威廉和伊云,并肩走了进来。
“莱文!” 母亲伊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声线甚至有些沙哑,但在目光捕捉到坐在轮椅上的儿子的瞬间,那双因长时间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暗淡的眼睛,立刻像被点燃的烛火般亮了起来,充满了急切的关切与温柔。
她甚至顾不上换鞋,穿着沾了些许不明污渍的护士平底鞋就快步走到轮椅前,习惯性地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伊莱文平行。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儿子的脸庞、脖颈、手臂,声音里满是心疼:“回来了!快让妈妈好好看看!路上肯定累坏了吧?学院的任务…都还顺利吗?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手习惯性地抬起,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去摸摸儿子的腿,检查是否有磕碰,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轻轻地、带着无限怜惜地落在了伊莱文的手背上,仿佛在确认他掌心的温度。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让伊莱文心头又是一酸。
父亲威廉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场,但眉宇间深刻的疲惫纹路和眼下的青黑暴露了超负荷工作的痕迹。他动作利落地脱下那件深灰色的、肩头位置沾着几点不明显暗褐色污迹的医生外套,将其一丝不苟地挂在衣帽架上,然后才转过身。
他那双深邃的、属于资深外科医生的眼睛,如同两盏高功率的探照灯,带着职业性的锐利与父亲独有的关切,精准地扫过伊莱文全身,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细节。
“脸色偏白,缺乏血色,眼睑下方有轻微但持续的浮肿,这是典型的严重疲劳、睡眠不足和轻微脱水症状。”
他低沉而温和的嗓音如同大提琴的鸣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诊断意味,“看来这次所谓的‘实践’,强度远超学院的描述。后勤保障真的到位了吗?行动支持方面有没有遇到困难?”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近前,宽厚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伊莱文的肩膀上。那手掌带着医院特有的微凉,却传递着一种磐石般可靠的力量感与无声的关切。
“爸,妈,我真的没事,就是坐车坐久了有点累。” 伊莱文努力扬起一个安抚性的、尽可能显得轻松灿烂的笑容,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地迎向父母的目光,试图用眼神传递“一切都好”的信息。
“任务…是挺充实的,但一切都很顺利。主要是团队协作,在野外进行了一些地质考察和样本收集工作。”
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描述一次愉快的郊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荒原”、“堵车”、“冲突”、“矿坑”、“简陋工具”、“高强度挖掘”等所有可能引发担忧的关键词,“后勤保障很完善,队长埃利安非常非常可靠,考虑周全,还有洛伦佐学长他们,所有人都特别照顾我。真的就是…嗯…野外空气好,风景壮阔,就是坐那辆大卡车时间太长了,颠得人有点散架。” 他试图用一点小小的抱怨来增加可信度。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伊云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心疼依旧写在脸上。她依旧半蹲着,双手轻轻握住伊莱文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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