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帷幕之下(1/2)
沉星湖的午后,光线被厚重的水体过滤成一种粘稠的幽蓝,沉甸甸地压在悬浮都市的每一个角落。伊莱文驱动轮椅,滑过七号小屋通往公共区域的合金廊桥。
轮字碾过光滑的微晶石地面,发出规律而微弱的嗡鸣,像某种机械昆虫在寂静中爬行。
他习惯性地滑向湖畔那片巨大的观景露台,菲力的大嗓门和阿黛拉指尖跳跃的金红火焰隐约可闻。
然而,轮椅刚滑出廊桥的阴影,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方路径上,挡住了午后的微光。
来人穿着艾瑞安学院标准的深灰色制服,剪裁考究,左胸佩戴着那枚熟悉嵌套徽记,材质却是罕见的暗银色,边缘流淌着极其微弱的能量光晕,昭示着更高的权限。
他面容普通,没有任何显着特征,唯独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执行命令的专注。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标枪,存在感却稀薄得像空气,仿佛随时能融入背景的阴影里。
“伊莱文·阿斯特先生。”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露台边缘的喧嚣,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带着一种非人的平稳。“校长克洛诺斯阁下,请您即刻前往他的办公室。”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陈述。
空气瞬间凝滞。菲力的大笑卡在喉咙里,阿黛拉指尖的火苗骤然一缩,连不远处正在用气流控制几片落叶轨迹的西里尔,动作也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隐蔽,都聚焦在那位灰衣信使和轮椅上的少年身上。被校长点名召见,在艾瑞安,绝非寻常事。尤其是对于伊莱文这样一位“超巨星”级别的危险新生。
“现在?”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带着一丝惯常的疏离。
“是的,先生。即刻。”灰衣信使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动作流畅得如同精密仪器。
他指的方向并非通往中央行政塔的空中廊桥,而是沉星湖畔一条向下延伸、隐没在浓郁水色阴影中的幽深路径。“请随我来。”
克洛诺斯的办公室悬在沉星湖最深处。
轮椅碾过幽蓝水光铺就的廊桥,四周是液态的黑暗。压力透过力场传来,如同巨兽沉睡的吐息。
伊莱文腕间的抑制器泛起冷光,将紊乱的引力波动死死按回基准线。
“吱呀——”
厚重的黑胡桃木门无声滑开,门轴转动声在绝对寂静中异常刺耳。门内并非房间,而是一片凝固的深渊。
并非宇宙星辰,而是沉星湖本身。
脚下是透明的平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湖水。湖水并非寻常的墨绿或幽蓝,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浓稠如液态蓝宝石的质地。奇异的光带在湖水中缓缓游弋,如同沉睡巨兽血管里流淌的冷光。
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几何岩层在湖底若隐若现,表面覆盖着发出微光的苔藓和奇异结晶。
更深处,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黑暗。压力感透过透明的平台,无声地挤压着胸腔。
克洛诺斯背对他站在平台边缘,金发在湖底幽光的映照下流淌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深灰西装融入背景的暗色,唯有指尖一枚古朴的青铜怀表,表盖刻着三个嵌套的圆环,在幽暗中反射着不祥的微光。
“很安静,不是吗?”克洛诺斯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水流,平静而蕴藏着无法测量的深度。他没有回头,目光穿透脚下浓稠的湖水,投向那片绝对的黑暗。“沉星湖…艾瑞安的基石,也是艾瑞安的囚笼。”
“基石?囚笼?”伊莱文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干涩。腕间抑制器蓝光微微波动,他能感觉到脚下湖水中蕴含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引力场,与他自身的力量隐隐共鸣,又被无形的力场死死压制。
克洛诺斯终于转过身。深棕眼眸在湖底幽光下并非人类的温暖,更像是打磨过的黑曜石,冰冷、锐利,倒映着下方游弋的冷光。
“我们认知的世界,伊莱文,物理法则运转的时空,并非唯一。它像一层薄膜。脆弱得如同肥皂泡。”
他缓步走近,皮鞋踩在透明的“地面”上,脚下浓稠的湖水似乎随之荡漾起微不可察的涟漪。“而艾瑞安,是钉在这层薄膜边缘的一颗铆钉。或者说,是裂缝边缘的了望塔。”
他停在轮椅前,居高临下,阴影覆盖了伊莱文。指尖轻轻一划。
嗡——
并非撕裂空气的尖啸,而是一种空间结构被强行扭曲、折叠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平台下方那片浓稠如蓝宝石的湖水,骤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两侧排开,如同摩西分海,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不见底的垂直通道瞬间形成。
通道壁是高速旋转、边缘闪烁高频空间震荡波纹的压缩水流,如同狂暴的水龙卷!通道底部,并非湖床,而是翻滚涌动的、如同活物般的**粘稠黑暗**!
那黑暗并非物质的缺失,更像是一种**存在的否定**!一股冰冷、混乱、带着原始恶意的气息从中弥漫开来,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伤口!
伊莱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抑制器警报无声地在他神经末梢尖叫!“高维引力畸变!强度:无法测定!”
那股源于自身的、狂暴的引力仿佛受到致命的吸引,在体内疯狂冲撞,想要挣脱抑制器的枷锁,投入那片终极的混沌!
“这就是‘帷幕’的背面。”克洛诺斯的声音穿透那空间扭曲的吱嘎声和黑暗的无声嘶鸣,冰冷如手术刀,“常态物理法则的坟场。空间在这里支离破碎,能量与物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沸腾、湮灭。”
他手指收拢,被强行排开的湖水轰然合拢,恐怖的黑暗通道瞬间消失,粘稠的蓝宝石湖水重新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灭世景象只是幻觉。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如同铁锈和臭氧混合的冰冷气味。
“而我们,”他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伊莱文身上,“所有被归类为‘异常能力者’的存在,本质上,不过是‘帷幕’破损处漏进来的…一点‘杂质’。”
### 残响:1943
硝烟与铁锈的气味凝固在空气里。
莱茵金属公司深处,编号B7的地下实验室如同巨兽的腹腔。
惨白的氙气灯管在布满管道的穹顶下嘶嘶作响,将冰冷的钢铁和斑驳的混凝土墙壁照得一片死寂。
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破裂的管道渗出,在地面积成不祥的水洼,倒映着天花板上扭曲的光影。
二十三岁的克洛诺斯·冯·海因里希(Kronos von Herich)倚靠着冰冷的反应堆基座。
深棕色的军官制服沾满油污和灰烬,左肩被某种锐物撕裂,露出底下被染红的衬里。汗水混着血痕从他紧抿的嘴角滑落,滴在紧握的鲁格P08手枪握把上。
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视线因失血和过度消耗而模糊。指尖残留着滚烫的触感——那是空间被强行撕裂又粗暴缝合后的余温。
残骸。
目光所及,皆是地狱绘卷。
实验室中央,那台代号“瓦尔基里”的球形反应堆外壳扭曲爆裂,露出内部烧熔的线圈和结晶化的奇异矿石。
扭曲的金属支架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刺向污浊的空气。更远处,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身影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态凝固在毁灭的瞬间——
一个被无形的力量压进了钢铁控制台,骨骼与金属融为一体,形成一幅残酷的浮雕;一个悬浮在半空,身体像被拉长的橡胶玩具,保持着惊恐嘶吼的表情;还有一个,只剩下腰部以下的双腿,齐整的断口覆盖着光滑如镜的黑色晶膜,上半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某种存在凭空抹去。
死亡的气息冰冷粘稠,混合着臭氧、血肉焦糊和一种…来自时空裂缝的、难以言喻的冰冷铁锈味。
“记录…必须…留下…”
克洛诺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动沉重的身体。靴子踩过粘稠的血泊和玻璃碎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踉跄着扑向角落里唯一还算完好的实验记录台。颤抖的手指沾着血,在最后一张烧焦边缘的羊皮纸上疯狂书写。潦草的字迹混合着血点,如同垂死野兽的爪痕:
> “…第47次高维谐振实验…‘帷幕’临界点突破…时空结构局部塌陷…不可控引力奇点生成…伴生维度能量逆流…高维实体‘观测’确认…”
> “…‘杂质’…我们…只是‘帷幕’破损的…泄洪口…”
> “…海因里希…必须…活下来…找到…锚点…”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母处猛然折断!
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如同冰冷的钩锁穿透皮囊,直接钩住了意识的根源!
视野边缘,冰冷的银芒无声流淌。
那光芒并非来自任何光源,而是空间本身被某种更高维度的意志“标记”的轨迹!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存在”,它的“目光”穿透了维度的壁垒,落在了这片刚刚被撕开的伤口上。
没有情感,没有善恶,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观测”与“解析”,克洛诺斯感到自己的存在正被这目光一寸寸剥离、分解,每一个细胞、每一段记忆都暴露在冰冷的审视之下!
“滚出去!”
灵魂的嘶吼在凝固的感知里无声炸裂!求生的本能如同濒死恒星最后的爆炸!
体内那股刚刚撕裂空间、带来毁灭的力量,在这更高维度的压迫下,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啸!
不是撕裂!不是破坏!
是…放逐。
空间本身在他濒死的意志下,化作最狂暴的排斥力!
他“看”到那穿透维度的冰冷“注视”被强行扭曲、偏折!
如同光线撞上无形的棱镜!环绕在他意识核心的空间结构瞬间被压缩、扭曲成一个诡异的非欧几里得迷宫!
那“注视”如同落入陷阱的毒蛇,在层层叠叠、自我指涉的空间褶皱里徒劳地冲撞、迷失!
“呃啊——!”
克洛诺斯猛地从凝固的感知中“弹”了出来!身体因巨大的惯性向后撞在冰冷的反应堆残骸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灼热的鲜血。羊皮纸上的血字依旧刺目,记录台上的血迹未干。
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明悟,伴随着撕裂灵魂的痛楚,烙印进他的意识最深处。
他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属于“冯·海因里希”的年轻军官的茫然和惊惧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冻结万载寒冰的洞悉,以及…一丝刚刚诞生的、操控空间经纬的、非人的银芒。
怀表冰冷的触感贴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表盖上那三个冰冷的嵌套圆环。
“锚点…”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钢铁,“必须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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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原下的基石
西伯利亚的寒风是亿万把剔骨钢刀,卷着粉状的雪尘,抽打着永冻的荒原。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将这片白色地狱彻底压垮。
克洛诺斯裹着厚重的白色伪装服,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寒风撕扯着兜帽,露出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流转着细微银芒的眼眸。
时间的痕迹似乎在他身上变得模糊,唯有眼神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冰冷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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