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不请自来的客人(1/2)
一、静默的重量
叙事中庭内的死寂持续了叙事时间中的三点七秒。
在现实维度,这大约是零点一四微秒。
但对于在场的所有意识而言,这短暂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仿佛凝固的琥珀。每一个存在的思维都在超负荷运转,处理着那个自称“终焉升维者”的存在所带来的信息冲击。
消化了137个叙事体系。
不是毁灭,不是擦除,而是“融入”。
现在,它看中了这场对话,想要将其“升华”为它新叙事的一部分。
厉寻的意识集合体最先从震撼中恢复——不是因为他更强大,而是因为人类心智在面对绝对未知时,有一种近乎鲁莽的好奇本能。沃土拨弄甲虫的瞬间、赵无妄和沈清弦下棋的下午、星轨在逃生舱里看流星的孤独……所有这些故事的重量,在这一刻凝聚成一种简单的疑问:
“你想怎么‘升华’我们?”
这个问题不是通过语言传递的,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直接展示——展示着银河系文明叙事共同体那种既脆弱又坚韧的本质:我们可以被摧毁,可以被改变,但我们会问“为什么”。
终焉升维者的回应来得很快,依旧是通过概念直接植入:
“升华的过程很美妙。”
“你们将保留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故事的完整性。”
“唯一的改变是:这些故事将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而不是‘你们’的一部分。”
“就像一滴水融入海洋,它依然是水,但不再是一滴独立的水。”
“你们的故事将获得永恒——在我们编织的新叙事中,永远被传颂,永远不会被遗忘。”
“这不比在有限的时空中挣扎、最终被时间抹去,更好吗?”
这个提议带着一种恐怖的诱惑力。
永恒。
不被遗忘。
对于任何讲故事的生命、任何珍视自己故事的文明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抗拒的承诺。
但厉寻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陷阱。
他通过意识集合体,展示了一个简单的对比——
左边是沃土的故事:那个在干旱中哭泣、拨弄甲虫的老人,他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恰恰因为它短暂,因为它终将被遗忘。正是这种“终将消逝”的悲怆,赋予了那个黄昏瞬间全部的重量。
右边是同一个故事,但被标记为“永恒不朽”:它被收录在某个超级文明的永恒档案中,被无数存在反复阅读、分析、解构。它不再是一个老人生命中的真实瞬间,而成了一个叙事标本,一个被剥离了时间厚度的扁平记录。
“如果沃土知道自己那个黄昏会被永恒记录,”厉寻的意识传递出这样的信息,“他还会那样蹲下来,用一片草叶拨弄那只甲虫吗?”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悲伤会被无数陌生存在‘欣赏’,他的眼泪还会那样自然地流下吗?”
“故事的重量,有一部分恰恰来自于它终将被遗忘的必然。”
“当故事知道自己会永恒时,它就不再是故事了——它成了展品。”
这个反驳基于银河共同体刚刚与绘世者辩论的核心:故事的价值在于其真实性,在于其与有限生命紧密相连的脆弱性。
终焉升维者的概念植入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停顿”的波动。
仿佛这个论点,触及了它逻辑中某个未曾考虑过的角落。
二、绘世者的评估
就在这时,绘世者介入了。
它的介入方式极其冷静,完全是逻辑评估:
“终焉升维者,根据你的描述,你的‘升华’过程涉及将目标叙事体系的结构解析、重组、并入你的主叙事框架。”
“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多少叙事算力?效率如何?被融入的叙事体系,其原有因果链的完整性保留率是多少?情感维度的信息熵损失率是多少?”
一连串冰冷的技术问题,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工程师在评估一项新技术的可行性。
终焉升维者的回应同样冷静:
“算力消耗:目标叙事体系复杂度的1.73次方。效率:87.4%。完整性保留率:理论值99.97%,实际观测值在92.3%到99.1%之间波动。情感信息熵损失率:平均7.2%,极端案例可达31.4%。”
精确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
绘世者的学者剪影面前,那本空白书自动翻开,开始浮现复杂的演算过程。它的逻辑核心正在高速分析这些数据,评估这个“升华”过程的本质。
三秒后(叙事时间),绘世者得出结论:
“你的‘升华’,本质上是叙事层面的‘高级同化’。”
“通过部分解构和重组,将目标叙事体系的因果链与你的主因果链嫁接,情感维度进行标准化处理以减少冲突,最终实现叙事层面的无缝融合。”
“这与我的‘擦除低效叙事’在目的上不同——你是为了扩张自身,我是为了优化宇宙这本大书——但在技术层面上,有37.6%的相似性。”
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
绘世者和终焉升维者,一个追求简洁优雅,一个追求永恒扩张,看似截然相反,但在方法论上竟然有近四成的相似。
终焉升维者的概念植入中,出现了类似“兴趣”的波动:
“你也是叙事工程师?有趣。我遇到的137个叙事体系中,只有4个发展出了系统性的叙事操作技术。”
“你的擦除技术虽然原始,但方向正确。宇宙这本大书确实需要编辑——只是你的编辑标准太狭隘了。”
“为什么不加入我们?我们可以共同设计一个更完美的叙事架构,一个容纳所有故事、优化所有结构、实现永恒美学的终极之书。”
它开始招揽绘世者。
这种招揽,是基于技术层面的认可和野心层面的共鸣。
绘世者的学者剪影,第一次没有立即回应。
它的空白书上,那些演算公式和图表在疯狂闪烁,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内在辩论。
厉寻能感受到那种挣扎——绘世者被创造的目的就是“编辑宇宙之书”,现在有一个更强大、更宏大的编辑计划摆在面前,而且对方认可它的技术方向。
这种诱惑,对一个纯粹的逻辑体来说,可能比“永恒”对情感生命的诱惑更加致命。
但绘世者最终传递出的信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需要更多数据。”
“请展示一个被你们‘升华’后的叙事样本。”
“我需要评估,被重组后的故事,是否还保留了‘故事’的本质。”
这是一个狡猾而聪明的回应。
不拒绝,不接受,而是要求实证。
终焉升维者似乎很满意这种理性的态度。它开始准备展示——
但就在这时,记录者突然介入了。
三、档案馆的警告
记录者的书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动,那些叠加的书页中传出急促的、多声部混合的警报声,但这一次不是针对外部威胁,而是内部警告:
“禁止!”
“禁止在叙事中庭内展示高维度叙事重构样本!”
“中庭共识场的稳定性阈值无法承受那种级别的信息冲击!”
“强行展示将导致中庭崩溃,所有参与者的意识结构将受到不可逆损伤!”
记录者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温和中立,变得尖锐而急迫。它作为这个中立空间的维护者,最清楚这里的极限在哪里。
终焉升维者的概念植入中,出现了一丝类似“不耐烦”的波动:
“保守的限制。”
“但……好吧,我们尊重中立空间的规则。”
“那么,我们换个方式。”
它没有展示完整的升华样本,而是传递了一段描述——不是语言描述,而是一种“模拟体验”的种子信息,让每个接收者在自己的意识中,生成一个简化的、降维后的近似体验。
厉寻的意识集合体接收到了这颗种子。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个文明——不是银河系的文明,而是来自某个遥远星团的碳基智慧种族。他们发展出了独特的生物科技,能够通过基因编辑实现个体间的思维直连,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集体意识社会。
在终焉升维者到来前,这个文明的故事是这样的:他们经历了从个体到集体的漫长演化,有挣扎、有冲突、有牺牲,最终实现了和谐统一。他们的故事充满了关于“自我与集体”的深刻思考,关于“自由与秩序”的永恒辩证。
然后,升华发生了。
在厉寻的模拟体验中,他看见那个文明的集体意识网络,被一道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光芒包裹。光芒渗透进每一个思维连接,不是破坏,而是……重新编织。
文明的记忆被完整保留,情感被小心提取,所有故事都被精心归档。
但有一个微小的改变:
每一个故事的讲述视角,都被统一了。
不再是“我们文明经历了……”,而是“在我们伟大的升维叙事中,曾经有一个阶段,其中一个组成部分经历了……”
“组成部分”。
那个文明,成了某个更大存在的一个“组成部分”。
他们的所有挣扎、所有思考、所有牺牲,都被重新诠释为“伟大升维进程中的必要试炼”。
故事还是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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