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血祭(2/2)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熟悉:
“萧寒。”
他回头。
江眠站在他身后。不是那个疯子,是真正的江眠。那个他找了三百年的江眠。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三百年那个,是他记忆里那个,是梦里那个。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我来接你。”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接我去哪?”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回家。”
萧寒跟着她走。
走过那些血镜,走过那条血河,走过那个等死的真的她。真的她在镜子里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是解脱的笑,是终于可以结束的笑。
走到一面镜子前,江眠停下来。
那面镜子很小,只有巴掌大。镜面很亮,亮得能照出人影。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是萧寒,一个是江眠。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
江眠举起手里的灯,对着那面镜子晃了晃。
镜子开了。
里面是一条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路边长满槐树,槐花开着,很白,很香。花瓣飘下来,落在路上,铺成一条白色的路。
江眠牵着他,走上那条路。
走啊走,走了很久。久到萧寒自己也忘了走了多久。
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座院子。院子很大,门口有一棵槐树,很老,很粗,树干都空了,但还开着花。花瓣落在门口,铺成厚厚的一层。
江眠推开院门。
院子里坐着很多人。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还有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坐在那里,笑着,等着。
看到他们进来,都站起来。
子言第一个跑过来,抱住江眠。她不再是那个老人,是年轻时候的她,是那个在蜃楼镇等他的她。
“回来了?”子言问。
江眠点头。
子言又看着萧寒,笑了。
“你也回来了。”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看着这些等了几百几千年终于等到的人。
江眠牵着他,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是铜的,刻着槐花。灯没点,但灯芯是黑的,烧过很多次。
江眠拿起那盏灯,递给他。
“点上。”
萧寒接过灯。他从自己手里那盏灯上借火,点着了这盏灯。
灯亮了。
灯焰里,有一个人影慢慢成形。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是那个真的她。那个等死的她。
她从灯里走出来,站在他们面前。
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是真真正正的笑。不是疯,不是累,只是笑。
“谢谢。”她说。
然后她走进那些人中间,和他们坐在一起。
江眠看着萧寒,看着他那张三百年前映在镜中的脸,看着他那双三百年来一直找她的眼睛。
“你知道她是谁吗?”
萧寒摇头。
“她是我的真。”江眠说,“也是你的真。是所有假的人的真的。”
萧寒不明白。
江眠指着那些人:“他们都是假的。都是在镜子里生出来的假的。真的都死了。但我们这些假的,还活着。活着等真的来收。真的不来,我们就一直等。现在,她来了。她来收我们了。”
萧寒看着那个真的她,看着她和那些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
“收了之后呢?”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灯。
“你愿意留下来吗?”
萧寒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里自己的脸。
“留下来做什么?”
江眠笑了。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不是疯,不是骗,是真的笑。
“陪我等。”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等什么?”
江眠指了指那些坐着的人。
“等他们。等他们一个一个走掉。等真的把假的都收走。等最后一个假的变成真的。”
萧寒沉默。
他站在院子里,站在槐花飘落的白色的路上,站在那些等待的人中间,站在江眠面前。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你会走吗?”
江眠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你在了,我就不走。”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亮,很暖。不是疯子的光,是真正活人的光。
他笑了。
那是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他把灯放在桌上。
灯焰很稳,像永远不会灭。
他和她并肩坐下,和那些人坐在一起,坐在槐花飘落的院子里。
等着。
等真的把假的都收走。
等最后一个假的变成真的。
等不知道要等多久的等。
但他在了。
她就不走。
院子里,槐花继续飘落。
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里,落在他们手牵着手的地方。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镜子里,散到那些灯里,散到那些等待里。
灯里的人影开始动。
他们从灯里走出来,一个一个,像从梦里醒来。走到院子里,走到那些人中间,坐下。
一盏灯灭了。
又一盏灯灭了。
再一盏灯灭了。
灭了的灯,都变成了人。坐在院子里,等着。
萧寒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灭掉,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来。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她会一直在。
一直在他身边。
一直握着他的手。
一直等着。
等真的来收。
或者等假的变成真的。
他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但他知道,他在了。
她就不走。
这就够了。
远处,锣声停了。
海面上,只剩一盏灯还亮着。
那盏灯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
一个是她。
他们手牵着手,蜷在灯里。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