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芦荻写醉翁(2/2)
老陈看见妇人身后浮现出另一个影子,小小的,是个总角孩童。孩童在哭,哭声细细的,却被雷声盖住,只看见肩膀一耸一耸。妇人放下芦荻,转身去抱孩子,可她的手穿过了孩子的身体。
“娘亲写不下去了,”妇人的声音终于响起,幽幽的,每个字都带着回音,“修儿,这篇文字太重,娘替你改不动了。”
老陈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画荻教子”,这是一个母亲,在死后百年,仍在为儿子的文章劳神。那篇《醉翁亭记》,哪里是山水之乐,分明字字都是人生沉浮后的豁达——而这豁达,母亲生前未能见到,死后却从碑文里读到了,于是魂魄不散,非要替他润色一番不可。
恐惧像冰水浇透脊背,可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股酸楚。老陈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她也不识字,却总在油灯下缝补他的书包,一针一线,密密匝匝。
他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一步。
妇人猛地转头,青荧荧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沙地上的字迹开始燃烧,没有火,字却在卷曲、焦黑,发出哔剥的碎响。孩童的影子尖叫起来,声音刺得老陈耳膜生疼。
“别烧!”老陈不知哪来的勇气,扑过去想护住那些字。手指触到沙地的一瞬,冰凉刺骨,无数画面冲进脑海:一个少年在油灯下苦读,母亲在旁以荻代笔;中年官员被贬离京,舟中回望,涕泪满襟;老翁醉倒亭间,笔下却流出最通透的文字……
原来这一篇醉翁亭,写的是儿子的一生。而母亲,在每一个字里都看到了。
雷声渐息,雨势转弱。碑文的光开始褪去,妇人身影淡成了雾,孩童的哭声也远了。沙地恢复成青砖,只留下一行水渍,恰好是文章最后那句:“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老陈瘫坐在地,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是汗。天快亮时,他爬起来,仔细擦净那块碑。从那天起,他常在后堂点一盏灯,不供香火,只放几支新采的芦荻。
村里人说,老陈变了,有时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像是在教谁认字。只有他自己知道,每逢雷雨夜,他仍能听见沙沙的写字声——不急不缓,像是母亲终于放下了心,只需静静看着儿子写成的每一个字,在时光里闪闪发光。
而那块“泷冈阡表”碑,从此再未凉过,总是温温的,像谁长久抚摸留下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