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酥油灯影(2/2)
此后三天,王志明总在镜子的余光里瞥见个穿藏袍的女人。她发间别着松石发卡,右手小指缺了半截——和他母亲年轻时被纺织机绞断的位置一模一样。第四天拂晓,他彻底看清了那张脸:左眉梢有颗滴泪痣,正是他梦中常见却从未在意过的特征。
“是我害你没能完整走完天葬仪式。”丹增某夜突然开口。原来上世纪某场动乱里,他被迫掩埋过几具本该天葬的遗体,其中就有个十八岁暴毙的姑娘。“她发誓要找个眉间有月牙印记的转世。”
王志明疯狂翻出手机里婴儿时的照片——额头光洁。又翻到大学毕业照,放大后呼吸停滞:在瀑布汗湿的刘海下,若隐若现的月牙形红斑正对着镜头。
他开始梦见鹰喙啄开后颈的剧痛,醒来枕头上落满灰白色的绒毛。某次对着旅馆窗户哈气时,雾气里自动显现出藏文“?????????”(意为流浪者)。他失控地砸碎镜子,碎片里却同时映出他的脸和那个女人哀戚的眼睛。
转折发生在雨夜。丹增带他再访天葬台,这次是带着糌粑和柏枝来的。老僧在雨中点燃香草,烟雾竟逆着雨丝直冲云霄。王志明突然剧烈呕吐,粘液中混着几缕黑发。恍惚间看见女人在烟雾里躬身,小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胎记。
“她当年是替弟弟受刑而死的。”丹增望着重新聚集的鹰群,“执念太深,困在轮回道七十年了。”
当第一缕晨光切开雨幕时,王志明做了件让自己都震惊的事——他走到铡刀前割下一绺头发,混着柏枝投进焚烟。这是昨夜梦中女人反复示意的动作。
鹰群突然齐鸣,叫声不再凄厉反而像诵经。他看见那些蓝绿光点聚成河流,其中最亮的那颗掠过他眉心,温暖如母亲当年的吻。
离开郎木寺那天,王志明在驿站买了张明信片。背面是具正在被鹰群啄食的遗体,他却第一次觉得那并非残酷。投进邮筒时,他摸到自己额头的月牙斑——不知何时已淡得只剩浅痕。
很多年后他成了临终关怀志愿者,总爱对弥留之人说:“记得找那盏酥油灯的光。”某个癌症晚期的藏族老阿妈听完微笑:“天葬台的鹰翅声,其实是逝者在教活人怎么告别呢。”
窗外有片羽毛飘落,王志明伸手接住时,仿佛又闻到那年雨中柏枝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