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魂夜钟鸣(2/2)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倭寇欺我太甚,福州儿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宣言声中,仿佛有无数林氏子弟在齐声应和,有壮年,有少年,甚至有孩童尖细的嗓音。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鲜血喷溅的咝咝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惊涛骇浪般的声景。空气中,那股铁锈味陡然浓烈了百倍,真真切切变成了新鲜血液的咸腥气,几乎能感觉到那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溅到脸上的错觉。老陈甚至闻到了硝烟和房屋燃烧的焦糊味,可他抬眼望去,除了翻滚的灰雾,什么也看不见。
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板缠上来,勒紧他的四肢,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他不再是那个熟悉这条巷子每一个角落的更夫,他成了一个闯入巨大、疯狂灵堂的不速之客。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无形的景象,都是这座城,这条巷子,这些曾经居住于此的魂灵,在临终前最后的痉挛和呐喊。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三天前偷偷跟着一帮学生去了北边,说是要打游击。他当时抄起擀面杖把儿子打出了门,骂他找死。现在,在这无处不在的、赴死的悲壮回响里,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只求儿子苟活的私心,被碾得粉碎。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混杂着羞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在他胸腔里滋生。
他不再逃跑,反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竹梆子和灯笼都丢在了一边。那吟哦声,那宣言声,那《与妻书》里年轻丈夫对妻儿的诀别低语,还在持续。它们不再仅仅是恐怖的回响,更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悲烈的交接。
老陈伸出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身边冰冷的砖墙。那砖石仿佛有了温度,一种灼热的、悲愤的震颤,透过掌心,一直传到他近乎麻木的心脏。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东边的天际,透出一丝鱼肚白,像一道巨大的、尚未凝结的伤疤。
老陈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去捡他的梆子和灯笼。他面朝那些仍在无声呐喊的宅邸,慢慢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双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巷子外面那个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黎明。
那些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隐去。
只有风穿过空巷,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