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剑村观假像,大殿起爭端(1/2)
从酒肆出来时,天边还剩一线將沉未沉的火红。
两道少年身影一前一后踏上官道,一个背剑,一个负黑剑,一个话少,一个眼亮,原本全不一样,走在一处,却偏偏並不彆扭。
一路往西,山越来越深,竹也越来越密。
到得这一日,前头山道忽然一转,径直拐进一片幽幽竹海。
竹影层层叠叠,遮得天光都碎了,风一过,满林沙沙作响,像有人藏在暗处低低磨剑。
石阶沿著山势一路盘上去,青苔潮湿,落叶覆地,路边还散著几片旧竹籤,像是被风从別处吹来的。
龙儿一进竹林,脚步便慢了。
不是怕,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四周安静得过了头,可这份安静里偏偏像埋著什么,像有人把一股极重的剑意留在了此地,年深日久,不但没散,反而渗进了风里,渗进了竹叶里,连呼吸一口,都像能闻见一股说不清的锋芒。
他眉心剑形胎记,又微微热了起来。
再往前走几十步,路边便歪斜立著一块旧木牌。
木牌被风雨侵得发黑,上头却还看得出两个大字。
剑村。
旁边另刻著几行小字,笔锋极狂,几乎要从木头里跳出来——
剑道圣地。
剑圣悟剑之所。
不到此地,遗憾终生。
龙儿站住了。
他先看“剑村”,再看“剑圣”,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在他眼底点著了一撮火。
可他还没开口,旁边的金却已经停住了脚。
木牌映入眼底的一刻,金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
原本一路上他都收著,哪怕不说话,气息也始终是稳的,像一块压在深水底下的铁。
可此时此刻,一看到“剑圣”二字,仿佛深水里的寒铁忽然被人一把拽出水面,森森冷意立时翻了上来,连指骨都绷得发白。
龙儿偏头看他。
“你认识这地方”
金没答,只盯著木牌,眼里一点点泛起冷意。
金的气息深沉,仿佛藏著锋利的刀,但龙儿並未察觉。
他只觉得金的动作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暗中积蓄著力道,收放之间分寸极准。
“你知道这地方”龙儿偏头问了一句。
金这才缓缓动了动,眼神却还停在那块木牌上,过了片刻,才淡淡吐出两个字。
“听过。”
龙儿又看了他一眼。
这回答太淡,淡得近乎敷衍,可金方才那一下气息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绝不只是“听过”这么简单。
他正想再问,金已经先一步把视线收了回来,声音也恢復了平日那股冷静。
“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名头倒还压得住人。”
这话听著寻常,可从金嘴里说出来,偏偏带著一点磨不掉的冷意,像旧伤底下压著的铁锈,轻轻一碰,就泛起腥味。
龙儿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还是重新落回了木牌上的两个字。
剑圣。
落在金眼里,那两个字像一根横了多年的刺,表面看著早已结痂,真要碰深了,里头还是血。
至於落在龙儿眼里,却像一道门。
门后仿佛伏著某种东西,静静等著他迈步进去。
金察觉到他的神色,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进去”
“想。”
“就因为『剑圣』两个字”
龙儿摇头。
“不止。”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声音低了几分。
“这里有东西在叫我。”
金眼神一沉。
“你確定不是错觉”
“不是。”龙儿这次答得极快,也极肯定,
“我一进竹林就感觉到了。”
”这里的风不一样,竹声也不一样,连地上的气都不一样。“
”像有一道剑意留在此地,至今还没散乾净。“
金沉默片刻,忽然道:
“剑意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碰。”
龙儿看著他,眼里那股子傲气又慢慢浮了上来。
“不是谁都能碰,不代表我不能碰。”
这话一出口,倒是很有他自己的味道。
金看著他,忽然想起桥头初见时,这孩子盯著自己腿法发亮的眼神,心里翻涌不定的杀气,竟被压下去几分。
“你倒真像柄剑。”
龙儿道:“不是像,我本来就是。”
金听完,嘴角极轻地一牵。
“走吧。”
龙儿眼底终於露出一点少年人的笑,转身便往竹林深处走。
金站在原地,又抬头看了一眼木牌。
剑圣。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时而像火灼,时而像冰碾,连呼吸里都带著旧伤翻起的味道。
可到了这一刻,他终究还是把翻腾的恨意一点点按了回去,面色也重新沉了下来。
“先进去再说。”
他低低吐出一句,抬脚跟了上去。
竹海深处,风声渐起。
一前一后两道少年身影,便这样没入了那片藏著旧剑意、旧恩怨,也藏著新路的新竹林。
穿过竹林,眼前忽然一阔。
一座小村落静静臥在山坳里,村舍高低错落,皆以竹木搭成,檐角掛著风铃,风一过,叮叮噹噹地响,乍一看倒真有几分避世清修的意思。
可龙儿只扫了一眼,目光便被村口那尊石像钉住了。
石像高约三丈,长须垂胸,宽袍大袖,双手拄剑立在那里,眼睛微微抬著,像是在看天,也像是在看尽人间之后,懒得再低头。
纵是石雕,身上那股孤高味道也没被磨掉半分。
这便是独孤剑圣。
龙儿站在石像下,仰头看了很久。
不知为何,这张脸一入眼,他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出缘由,也理不清头绪,只觉得熟,熟得古怪,像在梦里见过,又像在更久远的地方曾与这张脸打过照面。
他眉头微微拧起,抬手按了按眉心。
“怎么了”
金站在一旁问了一句。
龙儿没有立刻答,只盯著石像看了片刻,才低声道:
“这张脸,我像是见过。”
金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眼神在石像面上停了一瞬,隨即便移开了。
“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眼熟的。”
他说得平平,声口也不重,可龙儿还是听出了一点不愿多提的意思,便没再往下问。
只是金嘴上虽淡,袖中的手却已慢慢攥紧,脚下也微微一沉,像是体內那股劲正悄无声息往腿上压。
若不是下一刻有人插进来,这一脚踩出去,村口这尊石像多半真要裂开半边。
“哎哟,两位小兄弟,来得巧,来得真巧!”
一阵带笑的声音打横里钻出来,把两人的心思都截断了。
只见村口竹棚后头闪出个中年男人,灰布长衫洗得发白,手里摇著一把摺扇,脚步却走得飞快,几步便凑到了跟前。
此人生得一双细眼,笑起来眼皮都快挤没了,嘴角始终带著三分亲热七分精明,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说书先生,又像个把死物都能说活的市井牙人。
他先衝著两人抱了抱拳,隨即把扇子一展,往那石像上一指。
“二位一看便是懂剑的人,来剑村,算是来著了。”
”小的姓许,村里人都叫我许三嘴,专带外头来的英雄豪杰游村认景,保准叫二位这一趟不白走。“
龙儿瞥了他一眼,
“你这名字倒像自己给自己起的。”
许三嘴半点不恼,反倒嘿嘿一笑,
“小兄弟有眼力。”
”嘴不快,怎么吃这碗饭“
说完,他又往石像跟前一凑,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先说这尊石像。”
”旁人见了,只当是块石头,懂门道的人一看就知道——剑圣虽死,气还在。“
”剑村这几十年能引来这么多江湖客,靠的就是这股子压不住的剑气。“
金听到这里,冷冷看了他一眼。
许三嘴被这一眼看得后脖颈发凉,话头却没敢断,连忙把视线转向龙儿,
“小兄弟,你站近些,是不是觉得胸口发紧,鼻息发凉,连骨头缝里都像有丝丝锋气在往里钻”
龙儿没接他这套,淡淡道: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当然凉。”
许三嘴一噎,隨即哈哈乾笑两声,
“是,是,小兄弟说得也有道理。”
”不过剑村的风,终归跟別处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两人神色,见龙儿虽冷,却还肯搭话,金却从头到尾没什么好脸色,心里顿时有了数——
这个黑衣服的不好骗,真正能撬开的,还得是这个年纪小的。
於是他又把扇子一收,往村里一引,
“二位既来了,不如隨我进去转转。”
”石像、剑道碑、无双剑铺子、悟剑台,一处都不该漏,尤其是悟剑台,那可是外头多少人捧著银子都求不来的机缘。“
龙儿听见“悟剑台”三个字,眼神果然动了一下。
许三嘴立刻趁热打铁,
“对嘛,小兄弟一看便是有根骨的,这种地方最该进去瞧瞧。”
”说不准別人走马观花,你一脚踏进去,就能踩著剑圣老人家当年的路。“
金嗤了一声,
“你这张嘴,倒真不白长。”
许三嘴立刻赔笑,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龙儿却没理会这些,只又抬头看了一眼石像,这才迈步往村里走。
许三嘴见状,连忙跟上,一路摇扇带路,嘴里也没停过。
村子里確实修得有模有样。
石板路扫得乾净,屋舍前摆著竹架花盆,不少铺子门头还故意做旧,什么“圣灵遗墨”“剑圣旧居”“无双留影”,牌子一块比一块唬人。
路边甚至还有几个小童拿著木剑追逐嬉闹,嘴里喊著“剑一”“剑二”,把招式使得乱七八糟,也不知是谁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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