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最后一次劝諫(1/2)
永乐六年,冬。
南京,乾清宫。
屋里的地龙烧得很热,但跪在金砖地上的朱高炽,却觉得寒气一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已经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从天亮跪到日上三竿。
那双因为肥胖而有些浮肿的腿,这会儿已经没了知觉,像两根注了铅的木头。但他不敢动,甚至连那个用来擦汗的帕子也不敢拿出来,任由汗水顺著肉乎乎的下巴必须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宫门紧闭。
里面隱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教坊司新排演的曲子。
这是朱棣故意的。
自从北京那边传回迁都的死命令后,朝堂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火坑,但谁也不敢说。
因为上一个敢说的人——解縉,这会儿骨头渣子怕是都烂在雪地里了。
但朱高炽得说。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这江山要是这么折腾下去,还没等他接手,就得是个烂摊子。
“吱呀——”
厚重的宫门终於开了一条缝。
大太监侯显抱著拂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掛著那种职业的假笑:“太子爷,皇上宣您进去。”
朱高炽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摇晃了两下差点栽倒。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上来搀扶,却被侯显用眼神止住了。
侯显压低声音:“太子爷,皇上今儿心情不好,刚还说起您在外面做样子给百官看呢。您自个儿小心点,別让人觉得您这就是装的。”
朱高炽心里一苦。
装
他这几百斤的肉跪在这儿,那可是实打实的遭罪,哪来的装
他咬著牙,撑著那把快要散架的老骨头,一点点挪进了乾清宫。
屋內,朱棣正歪在榻上,手里把玩著一个从西洋带回来的玻璃球。旁边,汉王朱高煦正拿著个酒壶,一脸殷勤地给老爷子满上一杯。
看到太子那狼狈的样子,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故意大声说:“哟,大哥进来了怎么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难不成是这几天南京的风太大了”
朱棣没抬头,也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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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蹣跚著上前,再次跪倒:“儿臣……叩见父皇。”
“什么事”
朱棣依然盯著那个玻璃球,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稀世珍宝,“如果是为了迁都的事,那就免开尊口。朕的旨意已下,君无戏言。”
“父皇!”
朱高炽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儿臣……即便触怒天威,今日也要说!迁都……万万不可啊!”
“哦”
朱棣终於放下了玻璃球,坐直了身子,眼神如刀一般刮过太子的脸,“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朕这个家当得不好”
“儿臣不敢!”
朱高炽声音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儿臣只是为您算一笔帐。这几年,修北京城、南征安南、郑和出海、还有北边的军费……国库早就空了!这次为了迁都,户部把两京十三省的赋税都加了两成,江南百姓已是怨声载道。若是再强行迁徙几十万人口北上,这一路的人吃马嚼,还有到了北京之后的安置……这银子,从哪儿来”
“还有!”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北京虽险,却无险可守啊!那城墙修得再高,可旁边就是蓝玉!就是耿璇!咱们这一去,那是把脑袋伸到人家刀底下!万一……万一哪天蓝玉发难,切断了那条本就不通畅的运河,北京城……就是一座孤岛,一座死城啊!”
这话说得太重了。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不吉利。
屋內那那种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
教坊司的乐师嚇得都不敢弹了,一个个把头埋进胸口,生怕听见什么皇家秘辛而被灭口。
朱高煦眼珠子一转,机会来了。
他“啪”地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指著太子的鼻子骂道:“放肆!朱高炽,以此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父皇是去送死还是说咱们大明的铁骑是泥捏的,怕了他蓝玉”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你就是贪图这江南的安逸,捨不得这秦淮河的脂粉味儿,不想去北方吃苦!”
“你胡说!”
朱高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朱高煦,“我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若是咱们都去了北京,这南京谁守这江南的赋税重地谁看要是蓝玉趁咱们北上,突然南下夺了南京断了咱们的根基怎么办”
“哼!”
朱高煦冷笑,“蓝玉敢父皇天威在此,他早就嚇破了胆!再说了,有我老二在,他蓝玉要是敢动,我第一个剁了他!”
“够了!”
朱棣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琉璃瓦仿佛都颤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高炽面前。那双穿了这一辈子战靴的大脚,就停在太子的鼻子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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