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下克上(2/2)
郑萍有时候觉得,哲学家的思想和妓女的直白差不多。
白开水并没有离开上海,他躲进了公共租界。他认为最好的躲藏之一,就是换一种身份生活。
他成为了圣三一堂的一位神父。这座基督教新教教堂,始建于1866-1869年,因其红砖砌筑的外墙而被称为“红礼拜堂”。在20世纪30年代以前,其钟楼曾经长期是上海的制高点和最醒目的地标,是上海当时最美的建筑之一。
是上海最早的教堂。
芸芸众生中,又有谁记得他?人来人往中,又有谁在意他?大隐隐于市,最好的躲藏之二,是把人扔进人堆里。
白开水小时候,是一位神父把他带大的,这位神父就是圣三一堂最早的传教士,也是他的养父。
他还有事要做。
***
冬雨。已经来临。
上海的冬天下雪的日子不多,下雨的日子反而多一点。
圣三一堂沐浴在冬雨中,青石地面泛着冷光,白开水从后门进来的时候,烛火在彩绘玻璃下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
这天是他的生日。
他刚到三十岁,一身黑色神父服熨帖整洁,银质十字架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像一道恒定的戒律。眉眼清俊,却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静,像是常年与祷告和经文为伴,连情绪都被磨得温和而疏离。
教堂的钟敲了七下,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湿冷的风卷进来。
这么早,会有谁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女人,黑色大衣裹紧身体,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紧绷的下颌。她没有走向前排的长椅,而是径直走向了教堂最角落、最昏暗的告解亭。
那是整个教堂最隐秘的地方,木质隔板隔开两边,只留一个窄小的格栅,像一道隔绝善恶与救赎的门。
白天水的手顿了顿,十字架的凉意更甚。
告解亭是神父的战场,也是牢笼。在这里,他听过许多罪恶、谎言、痛苦与忏悔,听过杀人者的颤抖,出轨者的挣扎,绝望者的低语。他是上帝的代言人,是聆听者,是赦免者,却唯独不能是自己。
他缓步走过去,在隔板的另一边坐下,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经文洗礼过的平静:“孩子,上帝在此,你可以坦白你的心。”
格栅那边沉默了很久,只有女人压抑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雨声,细碎又脆弱。
“神父。”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有罪。”
白天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聆听。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枷锁。他不能评判,不能共情,只能以神的名义,给予宽恕。
可下一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他平静的心湖,瞬间碎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片。
“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女人的声音带着哭声:“他是神父。”
白开水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
人怎么会没有名字。白开水纳闷。
“他有代号。”女人说:“他的代号就叫白开水。”
雨突然变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教堂的屋顶上,掩盖了白开水骤然急促的心跳。
他握着十字架的手猛地收紧。
黑色的神父服裹着他的身体,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囚笼,锁住了他所有的欲望、挣扎与不该有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