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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且末之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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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作停顿,声调中首次流露出倦意。

“直到三个月前。”

陈临渊的心蓦地一沉。

“赛买提手下探得消息。”艾沙的目光越过陈临渊,望向队伍后方——精悍如豹的“胡蜂”正假寐于卧驼旁,双耳却分明警醒,“一支约五十余人的队伍,于数月前自长安方向而来,沿丝路南道西行,最终潜入且末故城遗址深处。他们携有大批箱笼,极为沉重,需双驼驮运,且日夜看守,从未开启。”

“这绝非寻常商队。”阿依古丽清冷的声音接续道,“没有商队会选择在沙暴频发之季深入且末故城,也不会沿途不留任何交易痕迹。他们抵达后便再未现身,但每到深夜,故城深处却常有异光隐约冲天,数十里外皆可望见。”

“我曾亲自潜入窥察。”她转向陈临渊,目光锐利,“那些人的衣着、口音、守备方式,与昨夜袭击你等的异人毫无二致。他们驻扎于故城中心的旧王宫遗址之下——那正是当年玉脉入口所在。他们似乎在……挖掘,不,更像是在举行某种祭祀。”

她的声音愈压愈低,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颤抖。

“我听见他们诵念某种古老语言,音节诡谲,非吐蕃语,亦非西域任何一国之言。他们围篝火起舞,体表浮现出如你昨夜所见的漆黑纹路,在月光下如活蛇蠕动。而篝火中央所供奉的……”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仿佛那个深埋于记忆中的景象,仅仅是重新浮现于脑海,便已触碰到她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抗拒与不适,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回避。

“……是一方玉盘。”她终于继续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无瑕的洁白,质地温润细腻,可当跳动的火光照耀其上时,竟隐约可见其中有血色的丝络流转不定,如同人体内生生不息的血脉一般鲜活律动。”

陈临渊与伊言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及一种近乎笃定的确认——他们追寻的线索,竟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交汇了。

玉盘!那方三十年前从且末王宫神秘被盗、继而导致国家玉脉莫名枯竭、丰饶绿洲逐渐湮灭于黄沙之下的传国至宝,竟然落入了西域使团背后那股隐秘势力的手中,并且被他们带回了且末故城——带回到了这块玉盘最初诞生与传承之地。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这个未尽的疑问重重压在陈临渊心头。

“你们要入且末。”艾沙的声音沉缓而肯定,将陈临渊从纷乱如麻的思绪中骤然拉回现实。这并非一句询问,而是一个已然看透的陈述。艾沙那只独目定定地凝视着陈临渊,目光里承载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托付般的凝重。

“你要追回属于你们大唐的失窃瑰宝,洗刷国宝流落异域的耻辱;而我,则必须寻回属于且末的玉盘,断绝那些贼子借助圣物进行的亵渎祭祀,让备受惊扰的先祖之灵终得安息。”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犹如沙碛深处地脉的隆隆回响,“既然目标相同,你我便合该同行,并肩而战。”

他没有等待陈临渊的回应,径直转身,向着队伍的最前方迈步走去,只留下一句简短得近乎漠然的命令:

“歇息够了。出发。”

……

队伍重新开拔,驼铃在寂寥的沙漠中再次响起。陈临渊与伊言依旧骑行在队伍的中段,沉默地跟随着“沙狐”这支坚韧的队伍,向着沙海更深、更未知的腹地行进。

然而这一次,周遭“沙狐”成员投向他们的目光,与半日之前已截然不同。原先那些充满审视、估量、乃至隐约敌意的眼神,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那里面有得知部分“真相”后的恍然与震动,有对双方同样背负着“失国之痛”的深切同病相怜,更有一种在这茫茫沙海、绝境求生之地,面对共同强大敌人时,自然而然滋生出的、朴素而坚定的战友情谊。

“老驼”吐尔迪驱赶着驼队路过时,默不作声地将两袋更为洁净饱满的水囊塞进了伊言手中,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用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伊言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沙里鬼”库尔班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却在经过陈临渊身侧时,极其迅速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伙贼子营地的西南侧,有条被风沙半掩的隐蔽废渠,能直通到王宫废墟的地底之下,回头得空,我把详细路线画给你。”

而那位一直轻纱覆面的热依汗,则默不作声地递给伊言一小袋用于止血镇痛的特制药粉,她面容被遮掩,看不出具体表情,唯有那双露出的眼睫微微颤动,泄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就连素来以冷冽刚硬着称的三当家阿依古丽,在某个瞬间蓦然回眸,其目光与陈临渊短暂相触之时,竟破天荒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虽细微至极,却分明是一种无声而珍贵的认可与接纳。

伊言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水囊与小巧的药袋,只觉得喉间一阵难以言喻的发紧,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不禁想起昨夜那些异人狰狞可怖的面容、暴戾凶悍的气息,想起自己情急之下挥出的决绝一刀,更想起陈临渊险些被那诡异黑色魔纹完全侵蚀神智的惨烈景象。

而眼前这些沉默寡言、衣衫褴褛、常年与风沙为伴的且末遗民,三十年来,每一天、每一刻,都在面对比他昨夜所见还要凶残百倍的敌人,每一天都在这种被死亡阴影彻底笼罩的绝境之中,坚韧地守护着那早已不复存在的故国与不容玷污的尊严。

他忽然之间,有些明白了。

人与妖最根本的区别,从来不在外在的形体,不在力量的强弱,甚至不在种族与血脉的差异。而在于——当无边黑暗降临之时,是选择屈服于黑暗、化身黑暗、进而吞噬无辜;还是选择点燃自己,哪怕自身微弱如萤火、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也要义无反顾地守护身后那残破不堪却依然值得用生命去守护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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