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失业(2/2)
他接过徐慧真递来的介绍信和填好的表格,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表格上反覆扫动,尤其是 “成分” 那一栏 “小业主” 三个字,像一道刺眼的印记。
“徐慧真同志,你这个情况......” 男人放下表格,语气带著几分迟疑,“我们厂现在政审很严,你也知道,纺织厂是重点单位,对职工的成分要求很高。”
“同志,我成分是小业主,不是资本家,当年公私合营我是主动配合的。” 徐慧真连忙解释,语气诚恳,“而且我是烈属 ,我丈夫李天佑是烈士遗孤,他父亲是抗日牺牲的,这一点街道办可以证明。”
“你丈夫是你丈夫,你是你。” 男人把表格推回来,语气冷淡了几分,“成分问题是原则问题,不能混为一谈。再说,你家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一些......你之前经营饭馆,接触的人比较杂,成分相对复杂。厂里女工多,都是工农子弟,怕你进去后影响不好,不利於队伍团结。”
徐慧真还想再说些什么,男人已经拿起了下一份文件,摆了摆手:“好了,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有消息我们会联繫你。”
她知道,“等通知” 不过是客气话,这份工作,黄了。
第二天,徐慧真去了区饮食公司。她想著自己经营四季鲜八年,懂餐饮、会管理,或许能找到一份相关的工作。
会计科的张科长是老熟人,当年四季鲜合营时,两人打过不少交道。张科长倒是客气,给她倒了杯热茶,嘆了口气:
“徐经理,你的能力我们都知道,四季鲜在你手里经营得有声有色,是咱们区饮食行业的標杆。可是现在政策要求不一样了,岗位要优先安排工农子弟,你是高中毕业,文化程度是够了,可惜成分不占优势。”
“张科长,我不要求当经理,哪怕是做个服务员、採购员都行,我能吃苦。” 徐慧真放低姿態,语气带著恳求。
“不是我不帮你。” 张科长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上头抓成分抓得紧,我要是把你招进来,万一被人举报,我这乌纱帽都保不住。你再去別的地方看看吧,或许有机会。”
一杯热茶凉透,徐慧真起身告辞,心里的希望又淡了几分。
第三天,她去了供销社。货架后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头还记得她,摇著头说:“慧真啊,不是我不想要你,供销社就两个岗位,都被街道办领导的亲戚占了,我这儿实在没位置。”
第四天,她去了副食店。店长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她的表格,直接摆手:“成分不合適,我们只招贫下中农子弟。”
第五天,她去了居委会的扫盲班,想应聘代课老师。居委会主任搓著手,一脸为难:“扫盲班的老师要政治清白,你这小业主成分...... 家长们怕是有意见。”
她甚至去问了公共厕所管理员的岗位。负责招聘的大爷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
“姑娘,这活儿又脏又累,还没多少工资,你一个高中毕业的,又是当过经理的人,来干这个太屈才了。再说,这岗位也早就有人预定了。”
半个月里,徐慧真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单位。纺织厂、食品厂、百货公司、学校、居委会...... 她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回答却大同小异:要么是 “编制满了”,要么是 “成分不合適”,要么是 “等通知吧”。
她心里清楚,“等通知” 的意思,就是没戏。
那些天,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总是一脸疲惫。李天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想托蔡全无帮忙找关係,被她拒绝了:
“不用麻烦別人了。现在这形势,成分就是硬门槛,有关係也没用。我再找找,实在不行,就去打零工,总能养活自己。”
有一天傍晚,她路过四季鲜饭馆,远远就看见门口掛著 “国营四季鲜食堂” 的新招牌,王革新派来的管理员正指手画脚地训斥服务员。
饭馆里的客人寥寥无几,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她站在街角,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
那是她的心血,是她和李天佑、何雨柱、蔡全无一起打拼出来的家,如今却物是人非。
回到家,徐慧真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片茫然。她不明白,自己勤勤恳恳经营饭馆,从未做过亏心事,主动配合公私合营,为什么到头来,却连一份安稳的工作都找不到
就因为 “小业主” 这三个字,她就活该被处处排挤、处处刁难吗
李天佑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带著奔波的疲惫。“慧真,別太为难自己。” 他轻声说,“实在找不到工作,家里还有我,我养得起你和孩子。”
徐慧真抬起头,看著丈夫关切的眼神,眼圈红了。她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我不是怕养不起,我是不甘心。我有手有脚,有经验有文化,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份自己的工作”
夜色渐深,院子里静悄悄的。徐慧真靠在李天佑的肩上,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知道,哭是没用的。在这个成分大於一切的年代,她只能咬牙坚持,继续寻找属於自己的那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慧真又拿起那个旧布包,准时出门了。她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著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她不知道自己还会碰多少次壁,但她知道,只要不放弃,就总有希望。
九月最后一天的夜里,北方的冷空气已经浸透了京城的胡同。
李天佑搭夜班火车从河北出差回来,绿皮火车的顛簸和车厢里的煤烟味还残留在身上,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院里黑沉沉的,只有堂屋还亮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像茫茫夜色里的一点萤火。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