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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檀香山的人与土(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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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的大厅一角,两个未被邀请的白人男子靠在门口的立柱旁,手里拿著威士忌酒瓶,冷眼旁观。

“看那群中国人,”

其中一个留著大鬍子的白人工头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

“像求偶的公鸡一样。而那些夏威夷女人竟然吃这一套。

该死,我上周向那个叫梅利亚的寡妇求婚,她竟然因为我欠了点赌债就拒绝了我。”

“算了吧,杰克,”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美国商人显得理智得多,他指了指场內,

“你看看那些中国人桌子上摆的菜——烤全猪、整鸡、成堆的水果。再看看他们给女人的首饰。这些pākē不喝酒,不赌钱,他们一天干那么久的活,几乎不休息,不乱花钱。你拿什么跟他们比

那些会馆的大商人,听说连国王都要找他借钱。”

“但这不公平!这是我们的殖民地,不是他们的!”杰克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嘿,小声点。”商人压低了帽子,“现在国王还坐在王位上呢。而且你看那边——”

商人指了指大厅的另一侧,几位穿著华丽长裙的白人女性正和几位穿著西装的华人富商谈笑风生。

“连有些白人女人都动心了。只要你有钱,在檀香山,肤色就不是问题。”

商人嘆了口气,“这是新的秩序,杰克。我们要么適应,要么就像那些只有土地没有钱的土著贵族一样,被淘汰。”

此时,大厅內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混血孩子们的表演结束了,孩子们向观眾行了抱拳礼,又行了夏威夷的屈膝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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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尚未平息,大厅內的空气已经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尤克里里的欢快节奏混合著二胡的呜咽,將这场粉色曖昧的狂欢推向了高潮。

国王卡拉卡瓦对这种乐器情有独钟。他大力推崇,让这种比传统吉他更小、更便宜、更易於携带的乐器风靡全岛。

在光影交错的舞池之外,大厅深处有一片被巨大的香蕉叶盆栽遮蔽的阴影。

那里没有煤气灯的直射,只有从二楼栏杆缝隙漏下来的一缕微光。

一个男人独自坐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长衫,剪著利落的短髮,左手搭在一根拐杖上,整个上半身都藏在阴影里。

他静静地看著舞池里那些笨拙地跳著华尔兹的华人木匠和充满活力的夏威夷姑娘,偶尔喝一口水。

身边的黑暗里,隱隱约约的有几个人影,看不太清楚。

“你看那个男人。”

在舞池边缘,一个叫卡普阿的夏威夷女子停下了脚步,

卡普阿,本地语,美丽的花朵。

她和其他那些因为生计或寻找依靠而参加宴会的平民女子不同,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天鹅绒长裙,脖子上戴著昂贵的象牙项炼,这是只有本地大贵族血统的女性才有资格佩戴的饰物。

卡普阿虽然家道中落,父亲的领地被白人律师用法律条文骗走了一大半,但她骨子里的骄傲並没有消失。

她今晚来,是想看看这些中华会馆的人,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可靠踏实,团结且无法阻挡。

“那个瘸子”旁边的同伴有些畏缩,“別去,那里的气场太冷了,像是一座死火山。”

“不,那是曼娜(ana,灵力,威望)。”

卡普阿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只有真正的酋长才有的气息。那些跳舞的只是农民,他肯定不一样。”

她甩开了同伴的手,端起两杯朗姆酒,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那片阴影。

当她靠近陈九三步之內时,两名护卫瞬间绷紧了肌肉,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上前一步,眼神中的杀气毫不掩饰。

卡普阿没有停步,也没有尖叫。

她只是停在那里,高昂著下巴,直视著阴影中那个男人的眼睛。

陈九微微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卡普阿脖子上的象牙项炼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护卫们无声地退回了阴影里。

“aloha.”

卡普阿走上前,將一杯酒放在陈九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却並不坐下,而是靠在柱子边,姿態慵懒而优雅,

“这里似乎是全场视野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孤独的地方。”

陈九回道,“我坐在这里,只是想找清静。”

“美丽的女士,你不去挑选那些强壮的工匠和富有的店主,来找一个残废做什么”

“强壮的身体到处都是,强壮的灵魂却很少见。”

卡普阿抿了一口酒,大胆地打量著陈九,“你是会馆的重要人物你们会馆里讲什么,是董事还是经理”

陈九笑了笑,“你不用猜来猜去。我只是个做买卖的。”

“不,你不是。”

卡普阿摇了摇头,她指了指大厅里欢笑的人群,“你知道夏威夷人为什么喜欢你们pākē』吗不仅仅是因为你们给钱。”

“愿闻其详。”陈九双手交叉放在拐杖龙头上。

“因为你们和那些』haole』(白人/外来者)不一样。”

卡普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悲伤的愤怒,“白人来到这里,他们看著我们的土地,眼里只有糖,只有钱。

他们把水抽乾,把树砍光,把神圣的山谷变成充满黑烟的工厂。他们甚至禁止我们跳舞,禁止我们说自己的语言。”

她转过身,看著舞池里的一对夫妇——一个中国男人正笨拙地帮他的夏威夷妻子整理鬢角的花朵。

“但你们不同。你们种稻米,种芋头。你们像我们在几百年前一样,懂得照顾土地。你们敬拜祖先,就像我们敬拜家庭守护神一样。最重要的是……”

卡普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陈九,“你们虽然也贪財,但你们不傲慢。你们愿意融入我们,而不是消灭我们。”

陈九沉默了片刻,重新仔细打量这个格外开朗和大胆的女人,

“在这个世界上,傲慢是比瘟疫更可怕的绝症。”

陈九缓缓说道,“大清国曾经也很傲慢,所以我们输了,被人打断了脊樑,不得不漂洋过海来这里求生。我们懂得失去家园的滋味,所以我们不会轻易毁掉別人的家园。”

“这就是为什么你有曼娜。”

卡普阿忽然凑近了陈九,身上的香气混合著酒气扑面而来,“在这个岛上,卡拉卡瓦国王虽然坐在王位上,但他太软弱了,被美国人逼得喘不过气。而你们……中华会馆……我觉得比国王更像一个国王,你们会馆的农民过得比我们本地人好多了。”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调情,也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试探。

陈九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她年轻、美丽、充满野性,而且拥有尊贵的血统。

宴会的钟声响起。

“宴会快要结束了,女士。”

陈九拿起拐杖,缓缓站起身。

卡普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不甘:“你就这么走了我是大酋长的后裔,住在努阿努山谷,我家只有我一个人。”

陈九整理了一下衣领。

“谢谢你的酒。”

“我早已经结婚了。”

卡普阿愣了一下,

她看著这个男人的眼睛,试图找出撒谎的痕跡,但她看到的只有开始变得冷冰冰的眼神。

“你是个狠心的人,pākē。”

“你要知道,我今晚上只看上了你一个人,我名下还有很多土地。”

卡普阿苦笑了一下,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但我记住你了。如果你改变主意,努阿努山谷的门隨时为你开著。”

说完,她像一阵风一样转身离去,黑色的天鹅绒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

陈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中的柔和瞬间消失。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护卫低声说道:“查查她的底细。如果她真的是阿里伊大酋长的后裔,把名字记下来,交给商会那边处理。她可以是盟友,但不能是谁的情人。”

“是,九爷。”

“走吧。”陈九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向大厅更深处,

“今晚还要见一个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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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最后,並没有那种正式的宣告,但一种无形的契约已经形成。

不少男男女女已经肩並肩站在了一起,更有人的眼里满是欢喜。

阿冯站在高台上,举起酒杯,

“各位!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分中国人、夏威夷人、西人。在这里,我们都是被这片土地滋养的人!大家吃好喝好,早生贵子,发財发財!”

“anuia!”

“饮胜!”

“饮胜!”

酒杯碰撞的声音响彻大厅。

卡蕾亚拉著李阿根站了起来,她把那一朵原本插在自己头髮上的红花,摘下来,別在了李阿根那件略显陈旧的蓝布衫盘扣上。

在本地风俗中,代表著“名花有主”。

李阿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他看著卡蕾亚那双明亮如黑珍珠般的眼睛,內心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衝动和责任感。

在这个距离家乡数千公里的异国海岛,在这个排华风暴无处不在的年代,他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窗外,月亮爬上了死火山口。

大厅內,尤克里里开始弹奏欢快的舞曲,胖胖的夏威夷阿姨拉著瘦削的中国伙计跳起了並不协调但快乐无比的华尔兹。

这里,短暂的,没有国讎家恨,没有种族歧视,只有最原始、最质朴的渴望——找个人,搭个窝,生群娃,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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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木圆桌旁,坐著中华会馆当下的四位核心大佬:商会头面人物阿冯、刘掌柜、负责本地政治外交的张平叔、以及航运负责人老林。旁边的小凳上还坐著一个低著头的青年,即便是身体侷促,也难以掩盖此人的英俊。

桌旁这四个人神態放鬆,都有些微微的醉意,有个侍女在旁边奉茶,低声说著话。

几个人的脚步声传来,四人立刻收住话头,站了起来。

来的队伍,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她长得並不符合西方人对东方女人的审美,也没有时下流行的那种柔弱感。

她的脸盘微方,额头饱满,眉毛浓黑而平直,虽然是个鹅蛋脸,但配上一双狭长的眉眼,经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来人穿著一件没有任何绣花的西式立领上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只插了一根朴素的银簪。

“大小姐。”

“大小姐。”

陈丁香挥手屏退侍女,冲几人含笑点了点头,自己亲自操持茶具。

热水冲入,茶香四溢。

在她身后的那扇屏风后面,陈九拄著拐杖,静静地坐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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