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中兴有望(2/2)
他翻动奏疏,指出数据:“今年一年,存留地方支用的夏税秋粮,共计一千一百九十一万石有余。
此数额已是根据各府县上报的收支情况精心核算过的,理应够用。
可即便如此,地方仍不断上奏,不是请求截留本该解送京师的款项,就是伸手向内帑求援。
名目繁多,蝗灾、水患、地动、兵匪……涉及地域广阔,户部远在京城,根本无从逐一核实真伪。”
“泥沙俱下,若不准其请,恐真有灾荒害了百姓;
若准了,则开了恶例,效仿者必然越来越多,形成恶性循环。
税基被如此侵蚀,长此以往,即便每年靠抄家能得几百万两银子,亦是无济于事,国库最终仍会捉襟见肘。”
问题被如此直白地指出,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尤其是在这岁末年初、大家都想听点好消息的时候,方才几位盘算着明年预算的官员,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朱翊钧自然明白,王国光这番话有借机“诉苦”、为户部争取支持的意思,但其所言,确实切中了当下财政税收体系的要害。
受限于现实条件,朝廷的税收必须依靠地方官府征收解送,这中间环节如同“过手扒皮”,损耗巨大。
官员或为利益勾结,或为懒政省事,或为博取名声,或畏惧地方豪强,种种原因导致国家正税难以足额征收上来。
这是结构性的矛盾。
不过,既然问题在会议上提出来了,总要尝试解决,哪怕是治标之策。
朱翊钧沉吟着,正欲开口。
此时,首辅张居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面朝御座,声音清晰有力,既是回禀皇帝,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陛下,王国光所言,确是实情。
既然如此,臣建议,明年的考成法,便新增此一项考核内容。”
他条分缕析:“命各直省,严格按照每年上报的《岁入岁用文册》,进行详细核算,限期将应解税款送达户部。
文册需明确列明旧额、已支用数、现存盈余、库存实物以及拖欠款项,并与户部存档的老账册逐一核对。”
“对于税粮缺口巨大、征收不力的州、府、县,”张居正语气转厉,
“则派遣对应的十三道监察御史,会同户部十三清吏司官员,亲赴地方,实地巡查勘核!”
“经查实,确系因天灾人祸导致困难的,可视情形奏请朝廷,予以蠲免或缓征。”
“但若查实是故意拖延、征缴不力,或有贪腐情弊者,当即逮拿治罪,并另选得力官员前往,负责追征赋税!”
朱翊钧见首辅有了明确方案,便乐得先听取意见。
张居正此策,虽仍是治标,但结合考成法,确是当前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朝廷对地方虽鞭长莫及,却也不能放任自流。
定期查账审计,如同定期除草,总能起到震慑和清理作用。
考成法的核心便是“权责分明,违者必究”。
地方有地方的“法不责众”,中枢有中枢的“你不干,自有愿干且能干的人顶上”。
三甲进士或许难得,但国子监的监生、候补的官员却大有人在。
这亦可视为未来进一步清理田亩、整顿赋役的前奏——
若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连国家正税都敢肆意拖欠,将来推行更深入的改革时,阻力必然更大。
不如现在就时常敲打,使其不敢过于放肆。
王国光听完张居正的建议,立刻出声附和,语气中带着迫切:“陛下,臣附议首辅之议!”
朱翊钧看他如此激动,心下理解。
这位王尚书自执掌户部以来,可谓殚精竭虑。
又是精简户部办事流程,推行各司合署办公以提高效率;
又大力催征各地拖欠钱粮,严格稽查边镇屯田与军饷税收,为此得罪了不少地方和军中势力。
可以说,但凡有利于增加国库收入、整顿财政秩序的事,这位王尚书都会鼎力支持。
与那些喜好空谈、聚徒讲学的士林名流相比,王国光这等务实干练的官员,正是朝廷急需的栋梁。
“既如此,便依元辅所奏。”朱翊钧从善如流,随即点名,
“申卿、葛卿,年后便请吏部与都察院,会同户部详细商议此事,尽快拟出具体章程奏报。”
这差事,都察院负责监察,吏部掌管官员考绩,自然责无旁贷。
代表吏部尚书与会的左侍郎申时行,与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连忙起身领命。
朱翊钧取过一张空白纸条,将“考成法 - 清欠税款 - 吏部/都察院/户部合议”等关键词记下。
他正写着,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届时,朕也会酌情派遣内臣与锦衣卫,协同巡查,以助声势。”
此言一出,左右班首的张居正与高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虽未明言如何“协助”,但内监与锦衣卫的手段,众人心知肚明,无非是强力催逼,甚至可能动用非常手段。
然而此时却不好出言劝阻——地方拖欠的税款中,不仅包括国库的份额,
皇帝内帑也有分成(如金花银等),皇帝派人去催收,可谓名正言顺。
朱翊钧将“锦衣卫”三字也添在纸条上,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张宏,示意他稍后将此条挂在万寿宫的备忘屏风上。
随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群臣。
此时,户部尚书王国光已合上奏疏,眼观鼻,鼻观心,显然要说的都已说完。
反倒是他对面,工部尚书朱衡,一副摩拳擦掌、亟待发言的模样。
朱翊钧的视线却越过朱衡,落在了新任刑部尚书张瀚身上。
张瀚,字子文,号元洲,在后世名声不显,但他撰写的一些寓言小品在士林中流传颇广。
例如他曾写,上任前拜谒座师,座师告诫他:“一日,吾乘轿上朝,轿夫穿着一双新鞋。
正值雨天,道路泥泞,起初轿夫小心择路而行,生怕污了鞋。
后来一不小心踩入泥水坑中,便就此放开,不复顾惜了。”
张瀚由此顿悟,为官之道,贵在慎初。
此类故事,颇受清流士大夫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