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应天巡抚,金陵施政(2/2)
这道政令在士林中引发了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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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简直是荒唐!”南京国子监祭酒周道登在文会上拍案而起,“科举取士,乃祖宗成法。如今不考圣贤书,却去考什么算学工技,这成何体统!”
“周祭酒息怒。”钱谦益倒是相对平静,“瞿式耜这一手,看似激进,实则试探。他在看江南士林的反应。若我们激烈反对,他便有藉口进一步动作;若我们暂且隱忍————”
“隱忍如何隱忍”周道登怒道,“今日他能改科举內容,明日就能动田亩赋税!此人虽是江南出身,却已成了朝廷鹰犬!”
“所以,要给他找点麻烦。”钱谦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他不是要办实务教学吗咱们就让他办不成。各府县学的算学、农学教师从何而来教材从何而来还有那《江南新报》,印刷、分发都需要人手银钱。咱们只需在这些地方稍稍掣肘————”
眾人会意,纷纷点头。
然而他们没想到,瞿式耜早有准备。
月余,一艘从天津驶来的官船抵达南京,船上载著三十余名“特殊人才”——有徐光启从北京派来的精通算学、农学的门生;有孙元化从辽东调来的熟悉新式印刷的工匠;甚至还有两个金髮碧眼的西洋传教士,带来了最新的几何、天文、地理书籍和仪器。
更让钱谦益等人吃惊的是,印刷《江南新报》的工坊,竟然没设在官府管辖的刻书坊,而是设在城外玄武湖畔的一座私人庄园里。庄园的主人姓魏,据说是北方来的富商,与官府签订了契约,承包了新报的印刷发行。
“这个魏老板什么来头”钱谦益派人去打探,回报却很简单:此人是北直隶人,四十余岁,面容白净,出手阔绰,与巡抚衙门的曹瑾曹师爷往来密切。
钱谦益心中疑竇丛生,却抓不到把柄。
十日后,《江南新报》创刊號面世。
头版赫然刊登著《太上皇新政諭旨全文》,以及徐光启的《农政全书番薯篇》;第二版是孙传庭的《陕西新政纪实》;第三版则是算学题解、农事节气、
新式纺织机图解等实用內容;末版还有一则招贤令:巡抚衙门招募精通算学、农学、工技者,待遇从优。
这份报纸定价极低,几乎等於白送,很快就在南京及周边府县流传开来。士子们起初不屑一顾,但有些寒门学子看了算学题解,觉得有趣;有些农户看了农事节气,觉得实用;更有些小商人,从新政纪实中嗅到了商机。
“这新报上说,陕西那边办工厂,商人投资,官府担保,获利三七分成。咱们江南的丝织,要是也能这么办————”
“別做梦了。丝织业都捏在几大家族手里,外人插得进去”
“难说。我看这新巡抚来者不善,说不定真要动一动。”
市井间的议论,瞿式耜都通过耳目知晓了。他並不急於下一步动作,而是继续稳步推进:派徐光启的门生到各府县学授课;请西洋传教士在南京开办“格物讲坛”,公开讲授几何、天文;又在巡抚衙门开设“新政咨议处”,每日接见士农工商各界人士,听取对新政的意见。
这些举措,让江南大族们摸不著头脑—一这位瞿抚台,到底想於什么
不过数日,答案揭晓。
瞿式耜突然下令: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所有织造作坊、染坊、绸缎庄,须在十日內到官府重新登记,註明东主、工匠人数、织机数量、年產量。逾期不登记者,一经查实,罚没三成產业。
同时,他宣布成立“江南织造总局”,官府出资三成,民间可入股七成,统一採购生丝、统一销售成品、统一制定工价。所有登记的织造业主,均可自愿加入。
一石激起千层浪。
苏州,拙政园。
周家的当代家主周顺昌,召集了苏州四大绸缎商家族的族长议事。
这位七十岁的老人,曾是万历朝工部侍郎致仕,在苏州乃至整个江南都极有威望。
“瞿式耜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周顺昌声音低沉,“什么织造总局,分明是要夺我们的產业,归官府掌控。”
“周老,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张家族长道,“我张家在苏州有织机八百张,工匠两千人,年產生丝十万斤,绸缎五万匹。若是加入他那总局,岂不是要將家底全亮出来还要受官府掣肘”
“那就不加。”李家族长冷笑,“我倒要看看,他瞿式耜能奈我们何。苏州织造业,咱们四家占了七成。只要我们齐心,不登记、不加入,他的总局就是个空壳子!”
“怕没那么简单。”钱家族长钱受益是钱谦益的堂弟,消息更灵通,“我听说,这瞿式耜背后有太上皇撑腰。而且最近南京城里,出现了一些陌生人,在暗中打探各家產业的底细————”
“锦衣卫”周顺昌眉头一皱。
“不像锦衣卫的做派。”钱受益摇头,“更像————江湖人,或者商贾。但他们手段老辣,咱们几家在码头、仓库的管事,都被他们套过话。”
眾人沉默片刻。
“先按兵不动。”周顺昌最终道,“不登记,也不公开反对。看看瞿式耜下一步怎么做。另外,给南京的钱部堂递个话,请他务必在朝中周旋,不能任由瞿式耜胡来。”
然而他们没想到,瞿式耜的“下一步”来得如此之快。
八月十五,中秋夜。
苏州城张灯结彩,秦淮河上游船如织。周家名下的“天锦绸缎庄”后院仓库,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十几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迅速控制了守夜的伙计。为首一人点燃火摺子,照亮了仓库內堆积如山的绸缎。
“都是上好的苏绣。”黑衣人之一摸了摸布料,“按计划,烧三成。”
“等等。”另一个声音响起,从暗处走出一人,身形微胖,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烧了可惜。把这些料子运走,转到松江的货栈,换个標籤,照样能卖。”
如果周顺昌在此,一定会震惊—这个说话的人,竟然是苏州府衙的户房书吏赵四,一个他周家每年孝敬二百两银子的小人物!
“魏公说了,这次要给周家一个教训,但不必伤其筋骨。”赵四低声道,“烧了可惜,运走就是。明天官府来查,就说遭了贼,帐面上亏空一些,周家也不会深究—他们那些帐,哪经得起细查”
黑衣人首领点头:“还是魏公考虑周全。那我们就运走三十匹最好的,其余的————放把小火,做个样子”
“可以。”
半个时辰后,天锦绸缎庄后院冒出浓烟。火势很快被扑灭,只烧毁了一些杂物,但清点库房时,掌柜却发现少了三十匹最贵的金线苏绣,价值超过三千两银子。
掌柜急报周家,周顺昌大怒,命苏州知府严查。知府派人勘察,结论却是“窃贼纵火,趁乱盗窃”,允诺缉拿盗匪,却迟迟没有下文。
与此同时,松江府一家新开的“盛泰绸缎庄”,悄然上架了一批精致的金线苏绣,价格比市面低两成,很快被抢购一空。
周顺昌接到消息,疑竇丛生,却查不到这批货的来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