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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萧璟番外 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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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铮。

萧璟在储才院学过战史,每一场经典战役,都绕不开这个名字。她是太祖麾下最锋利的剑,是铁浮屠永远忘不了的噩梦,是帝国百万将士心中的军神。

此刻,这位军神正倚着软枕,费力地抬起眼皮打量她。

“陛下怎么把这小丫头带来了。”卫铮的声音沙哑,语气却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闲聊。

“带给你看看。”皇帝在榻边坐下,并不避讳那些药碗和脉枕,亲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上次不是说,怕将来没人记得‘砺锋’那套操典了?”

卫铮哼了一声:“记得有个屁用,得真懂才行。那帮讲武堂的小崽子,操练起来像模像样,打起仗来全他爹的忘了。”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萧璟身上,“站那么远做什么,近前些。”

萧璟上前几步,在榻边站定,垂首道:“晚辈萧璟,见过卫帅。”

“储才院的?”卫铮的目光像刮刀,从她脸上刮过,又落在她垂着的手上,忽然问:“怕不怕担责任?”

问题来得突兀,萧璟却答得没有犹豫:“怕。”

卫铮眼睛眯了眯:“怕?”

“怕担不起,怕辜负了托付,怕做错了决定连累旁人。”萧璟声音不高,却很稳,“但不能因为怕,就不担。”

卫铮没说话,又问:“能不能听得进逆耳之言?”

萧璟答:“道理上知道要听,做起来还需磨炼。”

“还算老实。”卫铮嘴角扯了扯,“最后一个——愿不愿意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背负一时骂名?”

萧璟沉默了。

这不是那种“愿不愿意为正义献身”的宏大设问,而是更具体、更艰难的选择。做了对的事,却可能被误解、被唾弃、被孤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人理解,无人支持。

她想起漕运案时那些弹劾她的奏章,那些或明或暗的指责——“刻薄寡恩”、“轻启事端”、“不敬老臣”。她依法办事,问心无愧,可那些话,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像细针一样扎进心里。

良久,她答:“愿意。但需要学着不在意。”

卫铮点了点头,不是敷衍的那种点头,是带着审度后的认可。

她看向皇帝,缓缓道:“是个实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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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很轻,却像一枚印玺,沉甸甸地盖了下来。

萧璟眼眶微热,却拼命忍住。

卫铮不再看她,疲惫地闭上眼睛。皇帝起身,替她放下帐幔,轻声道:“歇着。”

走出正房,夜风一吹,萧璟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却飘过来:“她年轻时,能追着敌军三天三夜不合眼。现在走几步路都喘。”

萧璟沉默地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回答。

马车没有回宫,也没有回储才院。

它在夜色中穿过大半个凤翔京,最后停在城北一处地势略高的开阔地带。萧璟下车,借着稀薄的星光,看见了一座白色巨石垒砌的八角高台。

观星台。

她听母亲提起过这个地方。玄真道长晚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观星象,写医书,改良算具。那架如今安置在太医院的“天体运行仪”,据说就是她在此处设计的。

如今,斯人已逝。只有这座高台,依然沉默地伫立在夜空下,迎接着一代又一代仰望星海的人。

萧璟跟着皇帝,一步一步登上九丈高台。

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皇帝走到台边,扶栏而立,仰望星空。萧璟侍立在侧,不敢言语。

良久,皇帝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朕看不了那么远了。”

她没说自己看不了什么,萧璟却听懂了——不是指眼睛,是时间。

“你知道,玄真道长最后几年,最关心什么吗?”

萧璟略作思忖,答:“晚辈猜测,是星象推演之精进。”

皇帝摇了摇头。

“是‘传承’。”

她转过身,背对星河,面向萧璟。星光勾勒出她依旧挺拔的轮廓,却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怕格物之学沦为奇技淫巧。怕后人只知享用技术之利,拿来修宫殿、造玩物,却忘了探究天理、泽被苍生的本心。怕她走了以后,那些医书、那些算经、那些穷尽一生才弄明白的道理,没人接着往下走。”

“所以她晚年那么急,恨不得把一辈子会的东西都写下来。写到手指变形,写到灯油熬干。”

皇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语:“朕问她,你写了这么多,将来谁能读懂?她说,总有人懂的。一代人不懂,两代人不懂,总会有人懂的。”

“她还说,陛下给天下女子开了路,我给后人多留几盏灯。”

风从星海尽头吹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萧璟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皇帝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她已无法亲自抵达的远方。

“朕给你一个位置,”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辩驳的决定,“不是要你成为第二个李昭华。”

“大凤需要开疆拓土的剑。”

“也需要——”

她停顿了很长的沉默,久到萧璟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锻剑的炉,和持剑的‘道’。”

萧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下观星台的。

她只记得那夜的风,那夜的星,还有那些一字一句,像烧红的烙铁,刻进骨血里。

她彻夜未眠。

烛火燃尽了一枝,又续上一枝。案头的笔搁着,墨干了,她没有再研。

她在窗边坐了整整一夜,看着天色从墨蓝褪成灰白,又从灰白染上淡淡的金红。

晨光落进窗棂时,她终于摊开那本从不示人的私册,研墨,提笔。

她写了很久,其实只有短短几行。

字迹比平日更慢,更用力,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嵌进纸的纹理深处。

写完后,她放下笔,合上册页,将私册收进枕匣底层。

窗外,凤翔京在晨曦中苏醒。远处隐约传来城门开启的沉响,早市的叫卖,学堂的钟声,工坊的汽笛。

无数人开始了寻常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简陋的储才院斋舍里,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子,在一夜之间,完成了一场旁人看不见的成人礼。

私册的扉页上,墨迹已干。

那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粒埋入冻土的种子,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天。

【先帝予我之位,实为托付。托付一个需要新答案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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