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欧冶明传》十三(2/2)
“听声音。脆了停,闷了继续。”
锤落。叮。
阿柴瞪大眼睛看。小丫也看,但孩子注意力不持久,看了一会儿就开始东张西望——看水锤,看炉火,看工棚顶上漏下的光斑。
欧冶明没管。她知道孩子在看别的东西,但也在用别的方式学:听锤声的节奏,闻铁腥味,感受敲击时地面的震动。这些碎片的感觉,总有一天会在她脑子里拼成完整的图。
修完柴刀,她把它浸入水槽淬火。
滋——白汽腾起。
小丫“啊”了一声,往后缩了缩,但眼睛亮晶晶的。
“烫?”欧冶明问。
小丫点头,又摇头:“好看。”
欧冶明愣了愣。好看?淬火的烟有什么好看?
但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看母亲淬火,也觉得那团翻滚的白汽像云,像梦,像一切抓不住但很美的东西。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淬好火的刀夹出来,用磨石开始打磨。
阿柴还在努力握那把小锤。手还是抖,但比刚才好多了。她试着空挥了几下,动作僵硬,像在劈柴。
“不是劈。”欧冶明头也不抬地说,“是……放下去。”
她做了个示范:锤子举到最高点,然后不是用力砸,而是让重力带着它自然下落,只在最后瞬间加一点手腕的力。
阿柴学着做。第一次,砸偏了。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锤子落在砧台边缘,发出一声还算清脆的响。
她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有光。
小丫看母亲练习,自己也捡了根小树枝,蹲在旁边地上,学着母亲的样子“打铁”——树枝敲石头,叮,叮,叮。节奏乱七八糟,但她很认真。
工棚里,三种声音交织:
欧冶明打磨刀身的“嚓——嚓——”;
阿柴练习挥锤的“咚……咚……”;
小丫玩树枝的“叮叮当当”。
卫铮不知何时站到了棚口,抱着胳膊看。李昭华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半块饼,靠在门框上。
没人说话。
只有声音,和声音里那种笨拙的、新生却异常坚韧的东西。
黄昏时,欧冶明把修好的柴刀递给李昭华。
李昭华试了试刃口,点头:“比原来还利。”
欧冶明看向阿柴:“明天,你磨这把。”
阿柴愣住:“我……我能行吗?”
“磨石在那。”欧冶明指向墙角,“水在那。刀在这。磨到……”她想了想,“磨到能削断头发。”
她没说要磨多久,没说要怎么磨。只是给了目标,给了工具。
阿柴接过刀,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小丫跑过来,仰头看欧冶明:“师傅,我能干什么?”
欧冶明低头看她。孩子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和一点点跃跃欲试。
她蹲下,从废料筐里捡出一块最小的铁片,只有指甲盖大。又捡了块平整的石头。
“这个,”她把铁片放在石头上,“用石头敲。敲扁。”
小丫眼睛亮了。她捡起一块合适的石头,蹲在地上,开始认真地“叮叮当当”。
阿柴看着女儿,又看看手里的柴刀,最后看向欧冶明。
“师傅……”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
欧冶明摇头。
“不用叫师傅。”她说,“叫名字就行。”
她转身走回砧台,拿起自己的锤子。锤柄上的“明”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但握在手里,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踏实感还在。
她开始打下一件东西——一个简单的铁钩,用来挂工具。
锤起锤落。咚。咚。咚。
声音和阿柴的、小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但分得清又怎样?
传承本来就是一锅铁水,倒进模具里,冷却后就成了一体。分不清哪滴来自哪块料,只知道它们共同成了一个有用的形状。
窗外,夕阳把山谷染成暖金色。
水锤还在响。咚。咚。咚。
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庞大而温柔的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生长。
【山谷日志·初阳谷·第一百零三日】
阿柴至,携女小丫。
阿柴求艺,予小锤。
小丫握母手,吾调其姿。
忆母当年。
始悟:传艺非言授,乃身示。
阿柴学握锤,小丫敲石。
声杂乱,然生机勃勃。
夜,摩小锤柄上“明”字。
字浅几不可辨,然触之如在。
母亲 ,吾今亦为人师矣。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