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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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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认手艺,不认男女。

那年春旱,田里等着下犁。族里接了三百张犁头的急单,祖祠工坊十二个男匠日夜赶工,第七天,废了四成——火候急了,铁脆,一掰就断。

欧冶明十岁。她在后院自己砌的小炉边,看母亲熬梨汤。炉火封着,只留一眼红。

“娘。”她盯着那点红,“犁头不难。难在‘不急’。”

母亲没回头,勺子在锅里慢慢搅:“怎么不急法?”

“铁要烧透。不是外面红,是心里红。锤要匀,不是重,是喂饱。每锤下去,得让铁的‘筋’顺着劲长,不能拧着。”

她蹲下,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犁头入土,吃的是斜劲。这里,”

树枝点在一处,“最吃重,要多叠两层钢。这里,”

移到另一处,“只刮土皮,可以薄,省铁,也轻。”

母亲停下手。

梨汤的甜味混着炭火气,在院里浮着。

“去。”母亲说,“把你看懂的,做出来。”

她去了。不是祖祠工坊——女子不得入。她在后院,用母亲当年用的旧炉,烧自己捡的碎炭。铁料是工坊扔出来的废坯,弯的,裂的,不成形的。

生火。送风。等。

等到铁块从黑变暗红,从暗红变樱桃红,再到一种均匀通透的亮红——像熟透的李子肉,能看到芯子里流动的光。

夹出。上砧。

第一锤,轻。不是敲,是“贴”。让铁适应锤子的温度、节奏。第二锤,重三分。第三锤,再重两分。像上台阶,一阶一阶,让铁的筋骨活络开。

然后才是真正的锻打。

不是乱砸。每一锤都有去处:这里要厚,那里要薄,刃口要一线平,背脊要微弧。

她个子小,锤子抡不高,但腰马极稳。力从脚跟起,过膝,拧胯,送肩,最后腕子一抖——锤头落在铁上,声音闷而实,像拳头捶进湿泥。

叮。当。叮当——叮。

节奏自己出来了。不快,但密。每一锤都在前一锤的余韵里接上,像呼吸,不中断。

锻。叠。再锻。再叠。

铁在她锤下变软,变韧,变听话。像揉面,把散乱的气泡都揉出去,把筋性都揉出来。最后成形时,犁头像一弯瘦月,脊厚刃薄,弧度自然。

淬火。她不用井水。后院有棵老槐,树下埋着一坛雪水,母亲去年冬天存的。水清,冽,静。

嗤——

青烟笔直冲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短暂的虚影。铁器入水的瞬间,她松了钳子,让它在水里自由翻转。冷热激荡,应力释放,需要空间。

捞出。犁头黝黑,朴实。她用手指弹了弹刃口。

嗡——声线清越,尾音干净,没有杂颤。

成了。

那天下午,她打了三张犁头。第二天,五张。第三天,七张。废品率:零。

消息像风,穿过族里的高墙。

先是帮工的小子跑来偷看。接着是学徒。最后,连工坊的大匠也站在后院的月洞门外,背着手,沉默地看。

看她生火,看火候,看下锤的角度,听锤声的节奏。看她淬火前,把犁头凑到耳边听——听铁内部极细微的应力嘶鸣,判断该浸入多深,多久。

没人说话。

第七天,她打了十张犁头。整整齐齐码在墙根,晨光里泛着青黑的光。祖祠工坊那边,同期的废品堆成了小山。

族老们坐不住了。

会议在祠堂开。欧冶明没资格进去,她跪在祠堂外的青石板上。石板凉,硌得膝盖疼。门缝里漏出声音,嗡嗡的,听不清。

母亲站在廊下,离她三步远。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也没递过来。只是端着。

声音忽然大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木头:

“……手艺是好。可匠户行规,女子不传名,器不入谱。这是祖宗定的铁律!”

另一个声音温和些,但更冷:“是啊。让她打,可以。但打出来的东西,不能刻欧冶家的印。不能入官册。传出去,同行怎么看?朝廷怎么看?女子造器,岂不乱了纲常?”

“况且。”又一个声音,“她才十岁。再过几年,总要嫁人。手艺传给她,等于传给外姓。不行。”

父亲的声音很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斩钉截铁:

“就这么定。一,祖祠工坊,她永远不能进。二,她打的器物,不得刻家印,只能当无名货,销往偏远乡集。三,她若改良出什么新法子,对外只说是她父亲所创。欧冶家的名头,不能系在女子裙带上!”

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同意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拍岸。

祠堂门开了。族老们鱼贯而出,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欧冶明。父亲最后出来,脸色灰白,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

石板上的凉,渗进骨头里。

母亲走过来,把那碗水放在她旁边。然后蹲下,平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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